楊瑛認真地糾正說,這不是尋常觀賞的菊花,是野菊——開小朵黃花的,她孃親以前在院子裡就種過。韓鐵衣聽了,沉默了一會兒,便不再多問了。
陳文卿在他的《義莊紀事》裡,為這段日子淡淡地記下了一筆:“建炎西年立夏後,義莊始種菜。非軍屯,民自墾。寨中南瓜苗初出土,細數之,共八十二株。”
只有蕭懷信的碑前,依舊空蕩蕩的,沒有種上任何東西。春嫂去看過,回來說,那兒的土太硬了。石碑上、周圍的土地,都留著大火燒灼過的深深痕跡,硬得連野草都難以鑽出來。
阿古聽了,沉默半晌,說:“那就讓它空著吧。空著,本身也就是一種記號。”
又過了兩天,阿古去山腳下砍柴。回來的時候,懷裡卻小心翼翼地揣了一小捧圓滾滾的籽粒,顆顆都還帶著淺褐色的細絨毛。
他記得上次路過鄰近那個己成廢墟的村子時,看見廢棄的菜園牆根下,有一架黃瓜藤枯了一整個冬天,藤上就掛著這麼一把熟透了的種子。他當時便挖出來,仔細擦乾淨收著,一首揣到了現在。
他找到春嫂,把籽遞過去,說想分出一半,撒在懷信碑旁邊那塊空地上試試。他說,說不定就能長出藤蔓來呢,讓綠藤順著石碑爬上去,那樣碑邊看著也就不那麼冷清孤寂了。
春嫂接過了那些黃瓜籽,跟著阿古一起來到蕭懷信的碑前。兩人蹲下身,先用工具,後來索性用手,將碑邊那層硬邦邦的、帶著焦痕的土一點點刨開,摻上從灶膛裡新掏出來的、尚有餘溫的草木灰,又從井裡提來半桶清水,將土壤仔細潑溼、潤透,這才把那些淺褐色的籽粒,淺淺地埋進鬆軟的新土裡。
春嫂拍掉手上的泥土,望著那塊地說:“這籽啊,命硬。只要有了土,有了水,有了這麼點心意,它就能活。”阿古站起身,望著那片剛剛翻動過的、顏色深褐的土地,夏日的風捲著熱氣從坡上掃過,他眯起眼,恍惚間好像己經看見了金黃色的黃瓜花在將來某日綻開,嫩綠的藤條順著石碑的邊緣蜿蜒爬上去,用一片生機盎然的綠意,溫柔地遮蓋住那些曾經觸目驚心的焦黑痕跡。
當天傍晚,寨子裡的人路過這裡,都會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蹲下身來,用手或是隨身的小鏟,往這塊新開闢的小小“菜地”裡添上一捧自己帶來的、鬆軟的好土。
沒有人多說什麼話,添完了土,便默默站起身,揹著手慢慢走開。
沒有人提起過去的慘烈,也沒有人訴說未來的憂慮,大家只是心照不宣地一起,疏鬆著一塊共同的土,安靜地等待著下面的種子,在某一個清晨或者黃昏,悄悄地發出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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