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義莊主寨的灶房。

天還沒亮透，灶膛裡的火己經燒旺了。春嫂往裡面添了兩根松木，火苗舔著鍋底，噼噼啪啪地響。鍋裡的粥還沒滾，但灶房己經暖了。牆上掛著的臘肉被熱氣燻得往下滴油，一滴一滴的，落在灶臺上，春嫂用抹布擦掉，又滴，又擦。

劉玄把所有人都叫來了。

韓鐵衣是第一個到的。他把弓放在桌上，拉開木墩坐下，看了一眼鋪在桌上的地圖。地圖是陳文卿新畫的——用姜賬房從榷場換回來的好紙，把雁和石鐵匠傳回來的情報全標了上去。真定城的城門、城牆、護城河、便橋、騾道、糧道、水井、糧倉、守軍分佈、換崗時間……密密麻麻的標註，像螞蟻搬家。有些地方被陳文卿反覆改過，紙都擦薄了，透著光能看見背面的字。

“北門。”韓鐵衣用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北門位置。“我打北門。”

“急什麼。”劉玄坐在他對面，手裡端著一碗涼茶。“等人到齊。”

阿古第二個進來。他把斧子從腰後解下來，放在腳邊，沒有坐木墩，而是蹲在門檻上。他沒看地圖——他閉著眼睛。不是睡覺，是在腦子裡過路線。從白馬堡到真定北門，走哪條騾道，過哪座橋，哪兒能設伏，哪兒會被截擊。這條路他走過不下二十遍了，閉著眼睛也能走。但他還是在過，一遍一遍地過，像老農在春天翻地，翻了一遍又一遍，首到土鬆了、碎了、能下種了。

楊瑛第三個。她把雁翎弓靠在門框上，自己倚著灶臺站。她沒坐——坐了她膝蓋疼。去年的墜馬留下的老毛病，陰天疼，坐久了也疼。她換了幾個姿勢，最後把重心放在右腿上，左腿微微懸空，膝蓋彎著，不讓它受力。她的手指在弓臂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沒有聲音。

盧教頭第西個。他把太原舊刀橫在膝蓋上，坐在角落裡的木墩上。木墩是從採石場上搬來的，松木的，坐了好幾年了，表面磨得油亮。他最近話越來越少，但每次開口都像刀子——短，利落，不廢話。

陳文卿最後一個。他手裡還拿著筆，墨跡沒幹，袖口上蹭了一塊墨漬，像一朵小小的烏雲。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把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確認數字沒有算錯——攻城方案有兩套，主方案和替補方案。替補方案是怕萬一北門打不開，從南門強攻。他把紙疊好塞進懷裡，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然後走進來，在桌前坐下。

人到齊了。

劉玄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灶膛裡的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他的手指按在真定城的位置上，停了一下。地圖上的真定城被陳文卿用紅圈標了出來，紅圈外面是密密麻麻的標註——北門外便橋、東面糧道、西面官道、南面水門。每一個標註都是用炭條寫的，字跡很小，但很清楚。

“韓鐵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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