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勤處的碉樓在暮色裡顯得格外安靜。韓夜從秦校尉的修復室出來，沿著石階往下走，走廊兩側的恆溫符陣發出極細微的嗡鳴，空氣裡瀰漫著舊紙、符墨和靈砂粉末混合的氣味。走到一樓拐角時，他停住了腳步——走廊盡頭那間文物修復學徒的培訓室裡還亮著燈，昏黃的油燈光從門縫漏出來，在地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影。

他推開門。培訓室裡只有阿榆一個人。這小子正趴在桌上用符墨筆描一道極細的陣符紋路，左手邊堆著厚厚一疊後勤處文物修復組的內部培訓材料，右手邊的工具箱敞開著，裡面的輔陣結晶碼得整整齊齊。和以前在廢鋪分揀藥渣時一樣——再忙，工具箱裡的東西都要按大小排列好，從不亂放。幾個月不見，他比在青木川時高了不少，肩膀也寬了些，但還是瘦，後勤處文物修復組的灰藍制服套在身上略顯空蕩。虎口上貼著一塊舊膠布，邊緣翹起一小角，大概是今天下午在淬火池邊被爐火燙了一下。

韓夜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抬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阿榆抬起頭，手裡的符墨筆停在半空中，整個人愣了一瞬——然後首接從凳子上蹦起來，連筆帶紙一把按在桌上。

“師父！”

他蹬蹬蹬跑過來，跑到韓夜面前時忽然又停住了，嘴角咧到耳根，眼眶卻紅了一圈。韓夜伸手按住他肩膀，說長高了。阿榆用力點了點頭，用袖子在眼角狠狠按了一下，仰起臉認認真真地說：“師父你怎麼才回來，後勤處的定期運輸隊上週就到了，我去問了兩次，秦校尉說你在路上耽擱了。沈陣師也說你沒事，但她說‘沒事’的時候眉頭皺得比平時還緊——”

他說到一半忽然哽住，又用袖子在眼角按了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跑回桌邊把那疊培訓材料翻開，從裡面抽出一張壓得平平整整的資格證放在韓夜手裡。證上蓋著後勤處文物修復組和陣符分閣的紅章，旁邊是秦校尉工整的簽名。韓夜低頭看著那張資格證，阿榆在旁邊說這是上週剛考下來的古陣測繪資格證，以後可以獨立出後勤處的正式外勤任務了，沈陣師說筆試滿分但實戰校準還是慢了點，讓他多練。韓夜抬起目光重新打量面前的少年，把資格證還給他時補了句：“沈君玉的嚴格是好事——她師父當年也是這麼教她的。”

阿榆嘿嘿笑了笑，又跑回桌邊開啟工具箱最底層的抽屜，從裡面摸出一個封好的包裹雙手捧著遞過來。韓夜開啟包裹——裡面是一件嶄新的後勤處文物外勤專用內甲。靈鐵板的鍛打紋路比老魯的手法更細密，夾層裡墊著和赤銅護心鏡一樣的妖獸軟骨襯墊，護甲邊緣還用靈砂粉末畫了幾道極細的微型防護陣符。

“這是我自己鍛的。”阿榆說，“老魯上次來銅爐鎮送赤銅護甲片時教了我三個月，每天傍晚我都在後勤處的淬火池邊練鍛打。這件用的是和師父護心鏡同批次的靈鐵板餘料，軟骨襯墊是趙濟送的新獵修妖獸軟骨。防護陣符是沈陣師幫忙校準的，她在工具箱裡翻出以前在礦洞畫的緩衝迴路原稿，照著描了好幾天才刻好。”他說完又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配套的護心鏡，鏡面內側也刻著同樣的微型防護陣符。“這套護心鏡是給師父的——老魯說你原來那塊軟骨襯墊在風雷峽被天雷餘波震裂過，讓我給你鍛件新的。”

韓夜接過護心鏡和那件嶄新的內甲，指腹沿著鏡面內側細密勻淨的陣符紋路緩緩滑過。阿榆的鍛打手法雖還帶著學徒的青澀，但每一處邊角都打磨得極仔細，沒有一道毛刺。他想了想，把兩件護具都放在桌上，然後在阿榆面前坐下來，首視著他的眼睛說：“這套護具做得很好——我會穿。”阿榆拼命點頭，然後撩起新內甲的左袖，指著手肘內側一處鍛打時留下的極細微的錘痕，說這處想磨平但怕磨薄了影響強度。韓夜說這種錘痕不用磨，老魯以前說過，鍛打的痕跡本身就是護甲的一部分。阿榆聽完愣了一瞬，然後忽然笑了——不是那種咧到耳根的笑，而是鬆了口氣、像是終於把一件憋了很久的事做對了的笑。他把那本厚厚的筆記重新翻開，在老魯新教的幾處赤銅礦渣淬火法旁邊多畫了個鐵錘標記，韓夜則從儲物袋裡取出在礫石鎮挑了好幾家才選定的制式短靴放在他手心。阿榆低頭看著那雙鞋，又抬頭看著韓夜，嘴巴動了動，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

“謝謝師父。”他的聲音很輕，把那雙短靴貼在胸口，低下頭用袖口在眼角用力按了一下。

韓夜站起來，提起那雙短靴往阿榆腳上比了比，說後勤處文物修復組新入職的修復師裡古陣測繪資格考試成績最好的是你，沈君玉說她師父當年也是滿分——你不能比她師父差。阿榆抬起頭，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己經重新咧到了耳根。窗外最後幾縷霞光正沉入蒼梧山哨站的烽燧臺，從碉樓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新制服的肩線上，鍍了一層極淡的金邊。韓夜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還是雜役時也曾這樣蹲在丹房廢料庫裡，指著爐灰一點點分辨丹渣的屬性。那時他不知道自己會走到今天，也不知道將來會有一個同樣蹲在淬火池邊的少年替他續上這條路。現在他知道了。

“師父，你下一站往哪走。”

“往東。去追一個人。”韓夜站在窗邊，目光落在窗外蒼梧山哨站漸漸亮起的烽燧臺方向，“隱刃——原滄浪劍宗戒律院首席，白髮劍修的師弟，少主的師叔。他是清洗者核心成員中唯一瞭解滄浪劍宗內部所有劍丸淬鍊引數的人，也是幾千年前滄浪覆滅時清洗者能在第一時間追繳劍丸的關鍵執行者。初代閣主在絕密檔案裡說此人極其危險，但白髮劍修在絕劍峰沒有殺他——他說隱刃欠滄浪一條命。我得去查清楚他現在藏在哪，替滄浪劍宗清理最後一筆舊賬。”他轉過身來看著阿榆，“此行危險，不能帶你一起去。但你有自己的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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