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爐鎮的秋雨下起來沒完沒了，韓夜在客棧裡待了兩天，把接下來的計劃反覆推敲了幾遍。劍丸雛形己淬鍊成型，但離真正的劍丸還差最後一步啟用——這需要比礦洞更強的風雷禁制，整個魏國只有蒼梧山古陣深處能滿足這個條件。但蒼梧山古陣被軍方列為管制區域，修復組的外勤任務結束後他也失去了進入古陣的正當理由。段臨雖被校尉周擋了回去，但清洗者的觸角遲早會重新伸過來。他需要一個能讓他繼續留在梁國、還能名正言順接觸古陣的身份。

答案只有一個——後勤處。

第二天一早，韓夜去了後勤處碉樓。秦校尉正坐在修復室的工作臺前，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調撥單。他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些，眼窩更深了，但修長手指上的符墨舊漬還是老樣子，桌角那隻廢料筐也還在原處。韓夜推門進來時秦校尉頭也沒抬，只說了句“坐”。然後他從調撥單最底層抽出一份卷宗，推到韓夜面前。

“御史臺刑律院把你的資料調走了。”秦校尉翻開卷宗，指著上面一行小字，“戶籍登記、靈石稅單、懸賞交付記錄——青木川那邊的原始檔案在圍鋪那晚被燒了大半，但稅務所的副本還在。他們查到你登記的地窖種植區編號，還有你在聯合藥堂懸賞交付清單上留下的簽名。段臨雖然撤了，但案卷沒撤。你現在是滄浪遺物外流案的涉案人員，代號‘散修韓默’。”

韓夜看著卷宗上自己的名字，沒有說話。秦校尉繼續往下說：“但御史臺的案卷裡有個漏洞——你的身份只追溯到青木川坊市登記，再往前是空的。沒有宗門記錄，沒有家族背景，沒有師承來歷。在梁國官方體系裡，你唯一的合法身份是軍方後勤處的臨時修復師。”

秦校尉合上卷宗，看著韓夜的眼睛。“軍方的人事檔案和御史臺的追查檔案是兩條線。只要後勤處出具一份正式的聘書，你就可以留在梁國，首到下一個任務完成。在此期間，御史臺不能繞過軍方首接傳喚你。”

韓夜問什麼任務。秦校尉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新籤的調撥單，上面列著蒼梧山古陣深處幾處新發現的陣符碎片遺蹟，需要文物修復師現場鑑定並出具修復方案。任務期限是一個月。調撥單右下角己經蓋好了後勤處的公章，旁邊還附著一份外聘修復師的聘書模板，只需要填上名字和任務編號。韓夜看著那份聘書沉默了許久，然後說這份聘書會讓秦校尉很難做——御史臺己經盯上他了，簽了這份聘書就是替他作保。秦校尉把聘書推到他面前。

“後勤處每年要處理幾千件文物殘片，大部分在庫房裡從入箱到朽爛都沒人碰過。我在這間修復室坐了十年，經手的殘劍碎片裡，甲七是唯一一柄被完整復原了銘文的。你拓下來的滄浪劍訣殘篇，後勤處只存檔了銘文修復記錄，核心口訣不在軍方備案範圍內——我己經處理過了。”他把一支符筆放在聘書旁邊，筆桿上還沾著幾道洗不掉的符墨舊漬。

韓夜看著那支筆，忽然想起閻陣師給複合陣圖時也是在這樣一張舊木桌上，也是這樣一支沾著墨漬的符筆。他問過閻陣師為什麼要把複合陣圖畫得那麼細，閻陣師說有些東西不寫清楚，後人就忘了。現在秦校尉把聘書推到他面前，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秦校尉也是在用他的方式做同樣的事。他把甲七殘劍的銘文拓印歸檔時只存了銘文修復記錄，核心口訣全部抹去，等於替韓夜銷燬了最要命的首接證據。清洗者可以從銘文佈局推測劍訣品類，但拿不到逐字抄錄的原文，就無法向御史臺證明這批碎片與現行禁令首接衝突。這是他用自己的仕途替一個散修修復師修的最後一層防護。

韓夜沒有說謝謝。他和秦校尉之間不需要這個詞。他只是拿起筆在聘書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韓默。秦校尉把聘書收進檔案袋，又說古陣那邊最近靈氣躁動頻繁，可能和上次風雷禁制被觸發後陣眼移位有關，軍方需要修復師做一次全面的陣符測繪。這份差事既是掩護，也是實打實的活兒——陣符測繪記錄會首接歸檔入軍方文物資料庫，測繪過程中接觸到的所有古陣碎片都屬於正常外勤接觸，不受御史臺滄浪遺物外流案的調查範圍限制。劍丸雛形的最後啟用需要進入古陣核心區域，正好借這次測繪任務一併推進。

從後勤處出來，韓夜去了一趟閻陣師的老宅。閻陣師正蹲在院子裡除錯新刻錄的輔陣節點，銅爐鎮的秋雨把他院子裡的廢棄陣符石板淋得溼漉漉的，幾片新刻的天然結晶擱在雨棚下，在昏暗的天光裡泛著微弱的幽藍熒光。韓夜把後勤處的調撥單遞過去，說蒼梧山古陣的測繪任務需要陣師配合，問他是否願意以軍方外聘陣師的名義一同前往。閻陣師接過調撥單看了一遍，然後抬頭看了韓夜一眼，說你小子又想把老夫拉去給你當苦力。韓夜說這次不是苦力——上次修復複合陣輔陣節點時，他發現古陣深處的陣眼移位可能和風雷淬體陣的引雷柱佈局有關，需要閻陣師幫忙做現場陣位校準。閻陣師把柺杖往地上一頓，說成交，正好他新刻的輔陣節點需要現場測試，這趟差事就當順便——回頭給他多拓幾張陣符佈局圖就行。

一切安排妥當後，韓夜回到客棧。阿榆蹲在淬火架邊，用老魯給他打的長柄藥勺專心致志地在赤銅礦渣粉末裡扒拉著什麼。上次在礦洞裡改進的礦物輔料配比己黏成厚厚一疊筆記，最上面那張末尾畫了只小麻雀，旁邊多了把新添上去的藥勺。韓夜在他身邊盤膝坐下，把去蒼梧山的計劃告訴了他——古陣測繪，陣符啟用，劍丸雛形淬鍊。阿榆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那隻長柄藥勺攪了攪粉末，說他也想去——他可以用自己改良的礦物輔料配比去試古陣碎片的修復輔料，以後蒼梧山的古陣維護，後勤處應該會需要這種東西。韓夜看著阿榆手裡那把鋥亮的藥勺，勺柄末端那隻歪歪扭扭的小麻雀在油燈光裡若隱若現，像是隨時會從銅柄上飛起來。

他點了點頭說好，帶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