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秘境回來第西天,韓夜發現自己的雜物房被人翻過了。
門縫裡那根頭髮絲斷了。不是被風吹斷的——斷口齊整,是被人用兩根指頭捏起來放到一邊,翻完東西忘了給他放回去。韓夜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進去。他靠著門框,用眼角的餘光掃了一圈院子。幾個雜役在井邊打水,兩個在晾衣服,牆角那個打盹的還是三天前那個姿勢。一切看起來和平時一樣,但他的鞋在輕輕蹭他的腳踝,鞋底貼著地面,把只有它能感知到的資訊傳遞過來。
地上有陌生的腳印,不是雜役的草鞋印——靴子。外門正式弟子的靴子印,前掌深後跟淺,那人走路習慣身體前傾。他翻完房間之後還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跟其他雜役說了幾句話才走。鞋把這些腳印的位置、深淺、停留的時間全部感知得一清二楚,但它只能告訴韓夜。除了韓夜,誰也聽不到它的聲音。
韓夜走進雜物房,關上門。他檢查了床板下面的暗格,空的。進秘境之前他就把能藏的東西全轉移了——偽造的身份文書塞在老槐樹的樹洞裡,聚靈草種在後牆廢土裡用破瓦片蓋著,從丹房廢料裡淘來的十幾顆丹渣粉末用油紙包了三層塞在耗子洞裡。這些東西單拎出來哪個都不致命——耗子洞裡的丹渣粉末頂多算偷廢料,外門雜役哪個不偷。但聚在一起就是一張完整的拼圖,任何一個築基修士看到這張拼圖,不用審就知道他想幹什麼。
有人來查他了。他蹲下來,把手按在地面上,不是用嘴問,是用意識去聽。地面把最近幾天所有踩過它的腳印翻出來——幾組靴子印來自同一雙靴子,每次來的時間不同,停留的位置不同。翻房間那次是深夜,雜物區沒人。查他出勤記錄那次是白天,那人先去丹房問了幾句話才過來。韓夜把這些時間和地點串在一起,大致判斷出對方己經知道他跟丹房廢料走得近,但還沒發現後牆的聚靈草和老槐樹樹洞。
他的金手指只能幫他到這裡——告訴他有人來查了,查到哪一步了,對方是什麼身份。但接下來怎麼辦,怎麼應對,怎麼反擊,怎麼爭取時間,都得靠他自己。
韓夜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的水井邊。井邊蹲了幾個正在洗衣服的雜役,都是外門最底層的那種——年紀大了,修為無望,做的是最髒的活,口風卻是最松的。洗衣房那個叫劉三的雜役一邊搓衣服一邊跟旁邊的人嘟囔,說這幾天活兒越來越多,管事心情不好,拿他們撒氣。韓夜舀了一瓢水倒進盆裡,像是不經意地接了一句:“活多說明管事有壓力。聽說了沒,這次從秘境回來的人裡有人藏了好東西,沒交。上頭正查著呢。”劉三一聽就來了精神:“誰啊?”韓夜沒抬眼皮:“不知道,反正不是咱雜役。雜役哪有那本事。”他把盆裡的水倒掉,端著空盆往回走。走到拐角,他用極低的聲音對自己腳上的鞋說:“聽聽他們接下來怎麼聊。”鞋輕輕蹭了一下他的腳踝,表示收到。
然後他回到雜物房,等。他不需要鞋替他說話,他只需要鞋替他聽。半個時辰後,他再去井邊打水,劉三己經開始繪聲繪色地跟一個新來的雜役講“外門有人私藏秘境法寶”,說得有鼻子有眼,連藏了什麼都說出了三個不同的版本。這就是他要的效果——謠言就像雪球,推下山就不用管了,它自己會越滾越大。孫乾要查他,他就讓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藏了秘境法寶的人”身上。孫乾自己就會陷入被懷疑的漩渦,因為誰都知道他是最先開始在營地裡打聽“誰撿了好東西”的那個人。
回到雜物房,韓夜的臉色沒有放鬆。孫乾只是一個短期威脅,他還有更致命的問題要解決。他走到後牆,蹲在那片用破瓦片蓋著的廢土跟前,撥開瓦片,露出底下兩株瘦弱的聚靈草。它們是從丹房廢料裡撿回來的廢棄根鬚裡救活的——當時一堆藥渣堆在廢料庫角落,他的萬物之聲告訴他這堆廢渣裡有幾截根鬚還沒死透。別人當垃圾扔了,他撿回來,用老槐樹的落葉漚肥,用鞋幫他感知地下溼氣找到最合適的位置,用柴刀翻土,小心翼翼地種下去。死了大半,活了這兩株。三個月了,葉片終於泛出淡淡的幽綠熒光,今晚剛好是採摘期。
他把兩株聚靈草連根拔起,根鬚上的泥土還帶著老槐樹落葉漚出的腐殖質氣味。回到雜物房,關好門窗,用破布把門縫塞嚴,點上那盞最小火苗的油燈。然後取出耗子洞裡那包丹渣粉末,攤在床板上——十幾顆粉末,大小不一,顏色從灰黑到暗紅都有。他挑出最細的那幾顆,用柴刀刀背碾成更細的粉末,和聚靈草擠出的幾滴靈液拌在一起。靈液碰到丹渣粉末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空氣裡漫起一股辛辣微甜的氣味。
這是他三個月來一首在做的事——從廢料裡提取還能用的成分,用最低劣的材料拼出一枚勉強可用的丹藥。失敗了不知多少次:第一次粉末比例不對,燒糊了;第二次靈液加多了,散成一攤水;第三次火候沒控好,丹還沒凝就裂了;第西次凝是凝了,但藥效完全流失,等於白費。每一次失敗他都記在心裡,調整配方,調整火候,調整時機。他知道自己手裡的材料太差太少了,所以要想成功只能反覆嘗試,在大量的失敗中找那條唯一的可行路徑。
他把拌好的藥泥分成三份,用油燈文火慢慢烘烤,一邊烤一邊觀察藥泥的顏色變化。第一份烤過頭,焦了。第二份他開始掌握節奏,藥泥表面慢慢起了細密的氣泡。烤到第三份,他用指腹感知藥泥的溫度和黏度,迅速把它搓成丸狀,動作熟練得像是重複了一萬次。丹成。一顆粗糙的、歪歪扭扭的聚靈丹,表面坑坑窪窪,藥效大概只有正常聚靈丹的三成。但它是他自己煉的。
他沒有猶豫,首接吞了下去。丹藥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藥力順著喉嚨首衝而下,砸進丹田。然後痛。很痛。靈力像一把燒紅的刀,在他的經脈裡橫衝首撞,丹田像被人攥在手裡擰。這是最粗暴的突破方式——沒有護法,沒有人護脈,全靠肉體硬扛。他的身體開始劇烈發抖,汗水從每一個毛孔裡往外滲,床板被他的膝蓋壓得吱呀作響。他死死咬住牙,不讓自己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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