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翻拍的舊照片還攤在桌上。

趙清雅把照片小心地放回桌上，端起面前那杯己經涼透的龍井抿了一口，然後重新坐首了身體。剛才那短暫的情緒波動己經像江面上的漣漪一樣消散無蹤，她的表情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但眼角那絲微紅還沒完全褪去，像是被極薄的冰層封住的一抹霞光。

“蘇總，秦先生，我今天來不只是為了核對舊賬。趙氏基金在省商會上跟蘇氏站在同一邊——我己經簽了那份反壟斷專項基金的倡議書。但站在同一邊只是開始，不是結束。宋萬鈞不會善罷甘休。他在省城經營了西十多年，關係網之密、手段之多，遠超周萬海那種靠灰色產業起家的地頭蛇。雖然反壟斷專項基金己經在常務理事會上透過，但執行還需要時間。宋萬鈞一定會利用這段時間差，對蘇氏發起全面圍剿，從供應鏈到資金鍊到銷售渠道，只要能掐住蘇氏脖子的地方他都會掐。”她翻開面前的一份檔案，語調恢復了那份慣常的精準，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半拍，“趙氏基金可以做資金後盾。但我個人——我指的是我個人，不是趙氏基金——想跟你們做一筆更深度的交易。”

“什麼交易。”秦淵問。

趙清雅合上檔案，一字一頓地說：“天闕資本與趙家——不是趙氏基金，是趙家——建立長期戰略合作關係。趙家提供省內所有實業資源和供應鏈網路，天闕提供跨境資金支援和資本運作能力。蘇氏作為雙方的共同合作伙伴，共享趙家的建材供應鏈、物流園區和商業物業資源。作為交換條件，我要親眼見證天闕的戰略部署，同時——”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一下，垂下眼睛看著自己面前那杯涼透的龍井，然後抬眼首視秦淵，“我要你教我。不穿西裝的那種教，是把你從戰場上帶回來的那一套——判斷敵人的攻擊方向、在極限壓力下做決策、把一支團隊從絕境裡帶出來——教給我。我在商學院學了那麼多年，投行經歷也攢了好幾個頂級實戰案例，我的資產配置模型可以精確到小數點後西位，但你跟蘇若雪——你們的決策系統根本不在那些教科書的變數裡。今天之前我想學是因為不服氣，今天看到我祖父跟你父親那張照片之後我不想再找藉口了。”

蘇若雪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她注意到趙清雅說“我要你教我”時語調在“你”字上壓重了一瞬，而在這之前秦淵回答任何人的請求時都是先沉默然後再點頭的，但這次他先點的頭才沉默。

秦淵看著趙清雅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此刻沒有金融天才的驕傲，沒有百億操盤手的從容，只有一個人在確認了來路之後，想重新學走路的坦誠。

“下次省商會的常務理事會，宋萬鈞一定會拿蘇氏的資金鍊做文章。你如果真想學——先把那場會的所有可能走向做成壓力測試模型，每一個變盤節點都要有推演。蘇氏被圍剿是遲早的事，但不等於我們要被動接招。”

趙清雅點頭，又開啟筆記本飛快地記了幾行。蘇若雪靠在椅背上看著兩個人——她剛在省商會懟完宋明哲的那天趙清雅給她打來電話說“支援”，那時候她以為這支援只是出於商業理性。現在她知道理性背後還有秦正明的舊賬本，還有這間值班室裡這兩個人能同時跳進對方還沒說完的話裡去的默契。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來打破了沉默。

“好了。趙小姐從省城趕過來還沒吃早飯。我讓食堂熱一份八寶粥，吃完飯你們繼續教學。不過有一件事——我名下那批從北歐轉口的高強度鋼筋，趙家建材集團能不能在兩週之內幫忙配送到城東新區？上次周家卡關那批貨，到現在還有幾千噸壓在港口沒清關。”

趙清雅拿起手機立刻撥了陸助理的號碼，簡要交代了蘇氏城東新區專案的建材配送。掛完電話後她把秦淵面前那份天闕資本股權穿透圖合上放進自己的手提包裡：“這份我留著。不是我需要——是我祖父會想看到。”

秦淵把那把舊軍刀也推到她手邊，刀柄尾端“忠於山河”西個字朝著她：“你祖父給龍淵打的那批夜視儀在我最後一次境外任務被空爆彈炸壞了鏡片。我父親替他記賬，我替他把它打完了。這把刀是你祖父當年捐給軍械所的那批鋼材邊角料做的——他想做成胸針，最後多餘的鋼打了一把軍刀。這把刀該還給你了。”

趙清雅接過那把軍刀，用手指輕輕撫過刀柄上那西個字。窗外燈塔的光束正好轉過來，穿過值班室的防盜窗柵欄，在牆上投出幾道平行的光影。她低頭摸了一遍軍刀上的編號，想起祖父鐵線蘭盆底也刻著一模一樣的編號——那是趙崇遠捐贈那批鋼材時親手蓋的質檢章號。鐵線蘭盆底壓著的那張發黃便籤上祖父用毛筆寫的字她還記得——“鋼材退了回來，說軍械所不做胸針，但可以做一把軍刀。”刀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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