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
第四十章青山
春天再來的時候,是踩著融雪的溪水聲、和第一聲怯生生的布穀鳥鳴,一起回來的。
風先變軟。不再是從北方山口直撲下來的、帶著冰碴子和砂礫的、蠻橫的刀子風,成了從南邊山谷裡慢悠悠盪過來的、帶著溼意和泥土解凍後腥甜氣息的、溫吞吞的、毛茸茸的、像母親哄睡時哼唱的、無字歌謠般的風。它拂過山坡上殘留的、灰撲撲的、已經開始發黑變酥的殘雪,雪便悄悄地、更快地融化,露出底下溼潤的、深褐色的、彷彿睡了一整個冬天、終於能暢快呼吸的土地。它拂過光禿禿的、但枝條已經開始變得柔軟、泛出隱隱青灰色的樹木枝椏,枝頭便鼓起一個個米粒大小的、茸茸的、幾乎看不見的苞芽,像無數個憋著一股勁、隨時準備迸發新綠的、沉默的宣言。
空氣是清冽的,甜的,帶著一種萬物甦醒時特有的、蓬勃的、蠢蠢欲動的騷動氣息。深吸一口,能一直涼到肺裡,卻又在深處泛起一絲暖意,彷彿能嚐到草芽掙破地皮、溪流掙脫冰層、蟄蟲拱動泥土時,所釋放出的、最新鮮、最原始的生命味道。
陽光也變了。不再是冬日那種蒼白、稀薄、有氣無力、彷彿只是例行公事的照明,而是變得飽滿,醇厚,金燦燦的,帶著實實在在的溫度和力量。它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照在溼潤的山坡上,蒸騰起嫋嫋的、帶著泥土芬芳的白氣;照在融雪的溪流上,折射出細碎的、跳躍的、鑽石般耀眼的光芒;照在教室那扇糊著新報紙(去年冬天糊的,已經有些破損)、此刻敞開的窗戶上,將一室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錯、溫暖流動的圖案,也照亮了教室裡那七個比去年春天又長高了一截、臉龐被山風和陽光鍍上一層健康紅暈、眼神更加清亮專注的、孩子的身影。
他們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腰板挺得筆直。面前攤開的,不再是去年那些破舊不堪、字跡模糊的舊課本,而是幾本嶄新的、散發著油墨清香的、封面印著鮮豔圖案的教科書——那是年前縣裡教育局撥下來的、為數不多的、給山區教學點的“特別補助”之一,被陳校長像寶貝一樣領回來,鎖在櫃子裡,直到新學期開始,才鄭重地分發到每個孩子手中。
孩子們撫摸著光滑的封面,聞著好聞的油墨味,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混合著新奇、珍惜、和一種“我們也有新書了”的、小小的自豪與莊重。他們翻開書頁,紙張潔白挺括,印刷清晰工整,裡面的內容,也比舊課本豐富有趣得多。有彩色的插圖,有生動的小故事,有他們從未見過的、關於山外面世界的、模糊而令人嚮往的描述。
但此刻,他們的注意力,並沒有完全集中在嶄新的課本上。更多的目光,是有意無意地,飄向講臺的方向,飄向講臺後,那把空了一個冬天加一個早春的、熟悉的木頭椅子,和椅子後面,那塊被擦得乾乾淨淨、但已經很久沒有寫上新粉筆字的、沉默的黑板。
黑板的上方,那個去年春天、他們和林老師一起、用金黃的茅草笨拙地編成的、有些歪斜的“春”字,依然掛在那裡。經過一個冬天風雪的侵蝕和教室裡煤油燈煙的薰染,茅草已經變得黯淡,乾枯,失去了當初鮮活的金黃色澤,甚至有幾處已經斷裂,耷拉下來。但它依然頑強地掛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褪了色的、但依然堅守著某個承諾的、古老的圖騰。
“春”字下面,那些用廢紙條寫的、折成各種簡陋形狀的“祝福”,大部分已經不見了。可能是在某次大掃除時被清掃掉了,也可能是被時光本身無聲地風化、消散了。只有阿禾掛在“春”字最中心的那隻簡單的紙鳥,不知被誰(或許是阿禾自己)用更結實的線重新固定過,雖然紙色發黃,邊緣磨損,但依舊在從窗戶溜進來的、溫軟的春風裡,極其輕微地、偶爾晃動一下,像一個隨時會振翅飛走、卻又始終不曾離去的、脆弱的夢。
教室還是那間教室。土牆依舊斑駁,紅旗依舊褪色,窗戶依舊漏風(儘管糊了新報紙),火盆在春天到來後已經撤去,牆角堆著沒用完的、顏色發暗的幹茅草和破麻袋。空氣中,除了新書的油墨味和春天的氣息,似乎還隱約殘留著去冬“借光”時,煤油燈、橘子皮、炭灰、和孩子們擠在一起取暖時,所特有的、那種混合的、溫暖的、略帶嗆人但無比真實的生活氣息。
一切似乎都沒變。青山依舊在窗外沉默地綿延,溪水依舊在不遠處潺潺地流淌,布穀鳥依舊在遠處山林裡,一聲聲,固執地、充滿希望地呼喚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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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不太會寫開頭,所以開頭有點慢熱……請各位看官體諒……掩面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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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簟秋姊妹篇《芙蓉錦》
這本書上市很久了,我早該來更新,但一直不來的原因,是因為現在在網絡上,幾乎隨處都可以下載到這本書的手打全本了,我再來更新也沒什麼意思了,沒看到結局的人,要是想看,去網上隨便搜搜,一般都有全本。
內容標籤:正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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