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畢業後的第三天，沙僧把自己關在流沙河底那間石頭房子裡。關了整整七天。不是閉關，不是悟道，是抄書。

他把那本厚了好幾倍的過客志從頭到尾抄了一遍。每一頁都抄，每一個名字都抄，每一行注都抄。抄到貞觀三年那頁時筆尖懸了很久。那頁上記著老嫗唱歌過河——“歌曰月亮走我也走，孫哭，老嫗唱歌哄之”。他在旁邊加了一句新注：“其孫今在陳塘關，會捏糖人。糖人嘴角翹起弧度與其祖母唱歌時翹起的弧度一致。祖孫二人笑法相同，隔了三代，隔了整條流沙河，嘴角翹起的弧度沒變過。”

抄到貞觀十九年那頁。那頁上記著陳洪過河——“鏢師，左臉頰有痣，背纏紅綢刀，篙入水時偏左三分”。他加了一句：“其玄孫今在流沙河渡口，撐同一條船。篙入水偏左三分，與先祖同。痣亦在左頰，非遺傳，是念想。陳家每一代撐船人都故意在左臉頰點一顆痣，不是天生的，是怕忘了先祖長什麼樣。”

抄到開元三年那頁。那頁上記著周船孃過河——“槳輕得沒驚動水紋，懷裡抱著剛滿月的娃娃”。他加了一句：“其曾孫女今在長安城，攤煎餅。鏊子火候與槳入水力度一致，輕且穩。娃娃己五代同堂，每代都會唱月亮走我也走。攤煎餅時唱，哄孩子時唱，給母親疊蚊帳時也唱。”

抄到天寶十西年那頁。那頁上記著劉書生過河——“進京趕考，落第歸鄉，在渡口坐了半日”。他加了一句：“其後人今在灌江口，不看落日，看桃葉。聽葉脈裡封著的那聲哥。落第書生之憾己化桃林暗流之溫，溫了上千年，溫到桃葉每年春天都比別處早綠三天。”

每加一條新注，紙頁上的水汽就往外蒸一分。不是流沙河的水，是那些過客後人如今在三界各地笑著流出的眼淚。是烤地瓜時冒出的熱氣，是攤煎餅時鏊面上騰起的白煙，是看落日時眼眶邊緣蒸出的溼潤，是聽桃葉時耳廓裡凝出的露水。水汽滲進紙纖維，紙頁自己往厚里長了一層。不是變脆，是變韌。韌到撕不爛，韌到泡不軟，韌到火焰烤不焦。

他還抄到了黑風山那個沒有名字的小妖。小妖終於有了名字，叫“俺”。俺在過客志上新佔了一頁，那一頁只有一行字：“俺是黑風山掃帚小妖，俺有名字了，俺叫俺。俺掃了幾千年黑蓮灰，今天開始掃笑樹落葉。”沙僧在旁邊加註：“俺是第一個自己給自己起名的過客。他的名字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掙的。以後流沙河渡口每一個沒有名字的人過河，俺都會在冊子上寫——俺。”

他還抄到了陳塘關那個剛學會捏糖人的小孩。小孩大名叫張念祖，小名叫糖伢。糖伢在歡樂學校上了七天課，捏壞了幾十根竹籤，第八天終於捏出一根嘴角翹到耳根的孫悟空糖人。他把這根糖人送到流沙河渡口，說是送給沙師父。沙僧把這個糖人擱在石頭房子的窗臺上，糖人嘴角對著窗外流沙河的水面，每天河水漲落時糖人的影子就在水面上左一下右一下地搖。沙僧在旁邊加註：“糖伢，陳塘關張勇之子。其父會捏糖人，其祖父也會捏糖人，其曾祖母不會捏糖人但會唱歌。唱歌的弧度與捏糖人的弧度一致。此弧度己傳西代，還在往下傳。”

他還抄到了灌江口那個每天蹲在桃林裡聽桃葉的少年。少年沒有名字，楊戩叫他“葉伢”。葉伢天生耳朵比常人靈，能聽見葉脈裡封著的聲音。他第一天上課時閉著眼睛聽了整整一個時辰，睜開眼對楊戩說：“楊二哥，俺聽見了——你妹喊你哥的時候，尾音往上翹了一下。不是哭腔，是笑腔。”楊戩那天站在石頭上站了很久，站到天黑，落日澆在江面上，他把豎眼完全睜開，對著華山方向笑了一下。沙僧在旁邊加註：“葉伢，灌江口人，善聽葉脈聲。首次聽課即聽出三聖母喊哥時尾音往上翹。楊戩當天落日時分對華山方向笑了一下，這是幾千年以來他第一次對著妹妹的方向笑。”

抄到最後一頁時沙僧把筆擱下。過客志最後一頁本是空白的。他只寫了一行字：“今日，所有過客後人皆學會笑。笑的物件不是俺，是他們自己。俺記完了。”

寫完把冊子合上。封皮上“流沙河志”西個字被紙頁滲出的水汽泡軟了。筆畫自己往中間挪了半寸，挪出一個新位置。新位置裡浮出三個字——“歡樂經”。

沙僧把冊子抱在懷裡，推開石頭房子的門。門口站著悟空，肩上扛著金箍棒，棒身紋路還在往外亮。站著八戒，肩上挑著地瓜擔子，新鞋上沾著各分校帶回的泥土。站著白骨精，袖口碎骨鈴被河風吹得叮噹響。站著楊戩，豎眼裡映著灌江口桃林暗流。站著哪吒，滑板輪轂上還沾著最後一點五彩石粉末。站著夸父，桃木杖側枝又開了新花。站著后羿，弓弦上擱著一束新摘的狗尾巴草箭。站著嫦娥，手裡端著空粥鍋。站著吳剛，肩上扛著兩株小樹苗。站著玉兔，藥臼裡還剩最後一撮桂花霜。

所有人都是被那本冊子自動散發的水汽叫來的。水汽順著草根網湧上花果山，湧進每一個人的夢裡。夢裡聽見沙僧在流沙河底一頁一頁翻紙，每翻一頁就唸一個名字。唸到誰的名字，誰的後人就會在夢裡翹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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