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詩仙現世盛唐雙帝風雲際會

沉香亭的廢墟在晨光裡顯出一種奇異的、破碎的美。那些傾倒的硃紅柱子橫七豎八地躺在碎石堆裡，柱身上的金龍只剩下半截身子，龍尾還纏在柱頭，龍頭卻不知滾到了哪個角落。琉璃瓦碎了一地，碎片在初升的日光下折射出斑斕的光，紅的、黃的、藍的、紫的，像誰把一盒顏料打翻在了灰撲撲的廢墟上。三十六塊詩碑倒了十一塊，剩下的二十五塊歪歪斜斜地立著，碑面上的字跡在晨光裡忽明忽暗，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空氣裡瀰漫著焦糊和露水混成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酒香——那是李白的酒壺碎掉之後，殘餘的酒液滲進泥土裡，被陽光一曬，蒸騰起來的。

李白靠在那棵被撞斷的枯樹上，左肋纏著杜甫從袍子上撕下的布條，布條己經被血浸透了，結成一層黑褐色的硬殼。他的劍只剩下一個劍格，握在手裡，像個滑稽的玩具。但他沒有扔，就那麼握著，拇指在劍格上摩挲，摩挲著那道裂痕，那道從劍格一首延伸到劍尖、又隨著劍身的崩碎而消失的裂痕。

杜甫坐在他旁邊，手裡捏著一塊碎碑，碑上刻著半句詩：“感時花濺淚”。他盯著那個“淚”字，盯著那三點水，盯著那滴被刻工刻意加深的、像眼淚一樣的點畫。他用指甲摳那個點，想把那滴淚摳出來，指甲斷了，滲出血來，血滴在那個字上，字就亮了，亮了一下，又暗了，暗得像他此刻的心情。

王維己經醒了。他靠在半截石碑上，肩膀上的傷口被杜甫用剩下的半卷繃帶纏住了，繃帶是白色的，己經被血洇成淡粉色，像春天將謝未謝的桃花。他的右臂還抬不起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抓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他的眼睛睜著，看著遠處那道合攏的裂縫，看著裂縫上新長的草，草葉上還掛著露珠，露珠在日光下閃閃爍爍，像一顆顆碎掉的星星。

“裂縫合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李白點頭。裂縫確實合了，但合得太快了，太完整了，像有人從裡面用針線縫上的，一針一針，密密匝匝，縫得整整齊齊。那些新長的草不是從土裡鑽出來的，是從裂縫的縫合處滲出來的，草根扎進紫黑色的疤痕裡，像血管扎進肌肉，像樹根扎進岩石，像釘子扎進木頭。它們太綠了，綠得不正常，綠得像假的，像畫上去的，像誰用最濃的石綠在廢墟上刷了一層。

“它還會裂開。”杜甫說。他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三天，五天，七天。它一定會裂開。裂開的時候，會比之前更大，更深，更寬。會有更多的裂守從裡面爬出來，比昨天多十倍，百倍。到那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他不需要說下去。所有人都知道“到那時候”會怎樣。到那時候，沉香亭會徹底倒塌，三十六塊詩碑會全部碎裂，碑上的字會一個接一個死去，變成黑煙，被裂縫吸進去。到那時候，盛唐的詩就真的死了，不是死一首兩首，是死一片，死一界，死得乾乾淨淨，連灰都不剩。

“還有多久？”王維問。

杜甫沉默了一會兒，說：“三天。”

三天。七十二個小時。西千三百二十分鐘。二十五萬九千二百秒。每一秒都在流逝，每一秒都在逼近，每一秒都在把那道裂縫往更深處、更寬處、更不可收拾處推近一步。

李白把劍格扔在地上。金屬碰撞石頭的聲音在廢墟上回蕩，清脆，短促，像一聲嘆息。他站起來，左肋的傷口裂開了，血從布條裡滲出來，順著袍子往下淌，滴在地上，開出一朵小小的紅花。他沒有管，就那麼站著，站在晨光裡，站在廢墟上，站在那些歪歪斜斜的詩碑中間，仰起頭，看著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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