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江浪泣聲長安古意異變橫生

渾濁的江水從西面八方湧來，不是流，是湧，像有什麼東西在河床底下翻身，把整條江的泥沙都攪了起來。那水是黑的，黑得發亮，亮得像磨過的墨汁，可墨汁裡又摻著血絲一樣的紅絲，一縷一縷，在水面下扭動，像活物的觸手。江浪靈從水裡浮出來的時候，身上掛滿了水藻，那些水藻不是綠的，是灰白的，像泡了很久的死人的頭髮，一綹一綹貼在它半透明的身軀上。它的臉只有巴掌大，五官模糊，像是被人用手指在溼泥巴上隨手抹出來的，但那雙眼睛卻是清晰的——兩隻眼睛一上一下，上面的那隻圓睜著，瞳孔是金色的，下面的那隻半闔著，眼角淌著黑色的水。它張了張嘴，吐出一串氣泡，氣泡在水面上炸開，每個氣泡裡都裹著一個字，那些字飄到半空，扭曲幾下，就碎了。

“盧照鄰的詩域……被淹了……”江浪靈的聲音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悶，濁，帶著一股腐爛的水草味。它伸出一隻手，那隻手只有三根手指，指間長著薄薄的蹼，蹼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的血管——那些血管是黑色的，在透明的蹼膜裡蜿蜒，像冬天枯樹的枝丫。它指著江水深處，手指顫抖著，每一次顫抖，指尖就滴下一滴黑色的水，水滴落進江裡，濺起小小的漣漪，漣漪擴散開去，碰到岸邊的石頭，就發出“嘶”的一聲，石頭上立刻多了一個焦黑的坑。

趙曌蹲在江邊，手指觸了觸水面。水是溫的，溫得像剛端上桌的茶水，可那股溫熱裡透著一股膩，像放了太久的糖水，甜得發腥。他把手指收回來，指尖上沾著一層薄薄的黏液，那黏液是暗綠色的，在月光下泛著油光，湊近聞，有一股鐵鏽的氣味，還混著爛藕池子裡才有的那種鹼味。他從懷裡掏出那盞燈，燈裡的墨己經不多了，只剩一個底，淺淺地鋪在燈盞裡，像退潮後留在沙灘上的水窪。他把燈湊近水面，燈芯跳了跳，火焰從橘黃色變成了青色，青色的光照在水面上，水底下那些紅絲突然瘋狂地扭動起來，像是被火燙到了，一縮一縮地往深處退去。

林墨站在他身後，手裡的筆攥得死緊。這支筆自從進了詩界就沒離過她的手，筆桿被她握得溫熱，可筆尖卻是涼的，涼得像含著冰塊。她低頭看筆尖，筆尖上凝著一滴墨，那墨是活的，在筆尖上滾來滾去，就是不落。她感覺到筆在抖，不是她的手在抖，是筆自己在抖，像一隻嗅到危險的小動物，縮在她手心裡瑟瑟發抖。她把筆舉到眼前，筆桿上刻著的“林墨”兩個字正在發光，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像心跳。

“這水底下有什麼？”她問。

江浪靈沒有回答。它整個身體都在發抖，抖得身上的水藻一根根脫落，掉進水裡，化作灰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在水面上浮了一層，像下了一層薄霜。它用那只有三根手指的手捂住臉，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像哭，又像笑，又像是什麼都說不出來的絕望。過了很久，它才放下手，那隻上一下下的眼睛盯著林墨，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她的臉，可那張臉是變形的——鼻子歪了，嘴斜了，眼角往下耷拉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盧照鄰……不認得我了。”江浪靈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水面上泛起的最後一道漣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會唱歌。唱‘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唱的時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江面上跳動的月光。可現在……他不唱了。他只會嘶吼，只會用頭撞牆，只會把自己泡在這黑水裡，一天一天地爛。”

它頓了頓，那隻上一下下的眼睛裡，金色漸漸褪去，變成渾濁的灰。它看著江水深處，看著那些翻滾的黑浪，看著那些在水面下扭動的紅絲，輕聲說:“他己經爛了。從裡到外，從骨頭到皮肉，從詩魂到詩心，都爛了。現在泡在這江裡的，不是盧照鄰，是一個殼，一個被魔氣灌滿的殼。你們要救他，就得先打破那個殼。可殼破了，他還能不能活，誰也不知道。”

顧衍從後面走過來，眼睛上的白絹布還沒拆，但走路己經不讓人扶了。他走到江邊，蹲下身，伸手探進水裡。水沒過他的手腕，沒過他的小臂，沒過他的肘彎。他閉著眼，眉頭擰著，像是在感受什麼。過了很久，他抽出手，手臂上全是那些暗綠色的黏液，黏液順著他的皮膚往下淌，滴在地上，地上立刻冒出白煙。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說:“水底下有東西。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那種……卡在中間的。能感覺到它的心跳，但那個心跳不是它自己的，是別人塞給它的。”

“是魔氣。”蘇夜從揹包裡掏出那捲竹簡，展開，藉著燈光看。竹簡上的字密密麻麻，可他一眼就找到了他要找的那段——那是在錯字殺陣裡歸硯塞給他的，說是“詩界異變錄”，記載著詩界千年來的各種災變。他念出聲:“盧照鄰，《長安古意》詩域，永徽三年春，魔氣初侵，詩魂變色；永徽西年夏，詩域始潰，文字化濁；永徽五年秋，詩心半腐，詩靈離散；永徽六年冬，全境盡墨，詩尊入魔。自此，長安古意詩域，化為魔窟，江水不流，文字不生，詩靈不存。”

“永徽六年……”楚舟喃喃道，“那是高宗的時候。到現在，一千三百多年了。盧照鄰的詩魂，在這黑水裡泡了一千三百年。”

江浪靈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哭嚎。那聲音不是從嘴裡發出來的，是從它全身每一個毛孔裡擠出來的，像一千根琴絃同時崩斷，又像一千塊玻璃同時炸裂。它整個身體都在膨脹，從原本的三尺來高，一下子脹到一丈，身上的水藻根根豎起來，像刺蝟的刺。那些水藻的尖端，滲出黑色的膿液，一滴一滴往下淌，淌進江裡，江水立刻翻湧起來，湧起一人多高的浪頭。浪頭拍在岸上，濺起的不是水花，是一團一團的文字——那些文字扭曲著，掙扎著，有的在喊“長安”，有的在喊“古意”，有的在喊“盧照鄰”，有的只是尖叫，尖得像刀片劃過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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