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漆黑的甬道上,只懸著幾盞殘破的燈籠,昏黃的光線下,燭火時不時搖曳不定,明明滅滅。那微弱的光暈,根本照不開牢獄裡的厚重黑暗,反倒將石壁上的斑駁痕跡襯得愈發猙獰,也將牢中之人的影子扯得扭曲詭譎,像極了徘徊不去的死靈。
詔獄之內,不僅常年陰暗潮溼,更有專門的刑房,整齊陳列著十幾種刑具,每一件都泛著森寒的冷光。牢房狹小逼仄,鐵欄早已鏽蝕斑駁。牢房的隔音也極好,徹底隔絕了市井的所有喧囂。裡邊的空氣沈滯得彷彿凝固一般,黴腐味、鐵鏽味、血腥氣與穢物的惡臭交織纏繞,順著鼻腔鑽進肺腑,再伴著鑽骨入髓的陰冷寒意,讓人忍不住渾身打顫。牢中之人,要麼是撕心裂肺的哭鬧,要麼是死一般的沈寂,唯有斷續的哀鳴在牢獄裡飄蕩,每一寸空氣裡,都瀰漫著絕望的氣息。
林憫與幾個孩子被關的這間牢房,相較於其他囚室,已是稍好——有一絲微弱的天光,從高高的鐵窗縫隙中艱難透進來,勉強能看清牢中的輪廓,不至於徹底陷入暗無天日的潮溼陰冷之中。
林憫被關押的牢房地面,也是用堅硬烏黑的泥土夯築而成,上面胡亂鋪著一層乾癟發黃的稻草,鼠類、蟑螂與蚊蟲在稻草間肆意穿梭,毫無忌憚。牢中只有一張低矮的硬板床,同樣鋪著一層薄薄的幹稻草,寒酸得很,連最簡陋的被子與枕頭都沒有。角落處,立著一隻恭桶,即便已被刷洗過,依舊散發著陣陣令人作嘔的惡臭,瀰漫在整個狹小的牢房裡,嗆得人難以喘息。
更何況,傷口潰爛的腥甜、朽木的黴味、刑具的鐵鏽味,再加上排洩物的惡臭,一層層疊加在一起,吸入肺腑,皆是刺骨的沈悶與噁心。
林憫忍不住彎下腰,乾嘔了好幾次,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覺得胸口陣陣發悶。她還時不時揮動手臂,試圖驅趕那些不速之客,生怕它們傷害到身邊的孩子,可這終究是徒勞——趕走了一隻,轉眼間,又有無數只爬了過來,在稻草上、地面上,肆意亂竄。鼠類與蚊蟲在稻草間穿梭,窸窸窣窣的聲響,彷彿是無聲的嘲笑,嘲笑著她此刻的無助與悲哀。
林憫將兒女們緊緊護在懷裡,身體彷彿被浸入了冰窖之中,從頭到腳,皆是透骨的寒涼。
她一家離京七年,在外地安分守己,從未有過半分逾矩之舉,何談有罪?想來,是有些人,終究還是不肯放過她,不肯放過林、翁兩家。
押送他們的禁軍與獄卒,不允許林憫與其他牢房的人有任何交流。她只能坐在冰冷的稻草上,眉頭緊蹙,思緒紛亂如麻,一遍遍地回想,卻始終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裡得罪了陛下,竟落得這般下場。
林憫緊繃著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貼在衣衫上,冰冰涼涼的。兒女們緊緊抱著她的腰,一聲聲“孃親”,聽得她心頭髮緊。她強忍著眼底的酸澀,伸手輕輕撫摸著孩子們的頭,用盡量柔和的聲音安撫著,可心底,早已一片冰涼。
她曾以為,七年的別離,足以沖淡過往的恩怨,足以讓那些仇恨煙消雲散。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才剛踏入京城,還未來得及喘息,便迎來了這場突如其來的牢獄之災,將她與整個家族,拖入了萬劫不覆的深淵。
正當林憫苦思冥想,反覆回想自己是否有半分出格之舉、是否無意間觸怒了皇帝之時,詔獄厚重的大門,被人轟然推開。
“哐當”一聲巨響,打破了牢獄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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