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舟回到宿舍時，己經是夜裡十點。

走廊裡的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搖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壓得很扁，像一張被反覆揉搓後又展開的紙。他掏出鑰匙開門 ，門鎖轉動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他推門進去，反手鎖上門，然後靠在門板上，閉眼站了三秒鐘，先聽。

過了幾秒他睜開眼。房間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但是抽屜有及其細微的翻動痕跡。

林硯舟沒有去檢查抽屜裡少了什麼。因為裡面本來就沒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重要的東西，都在工具箱的夾層裡——那張寫著“落櫻”裝置除錯資料的煙盒紙。

他走到工具箱前，蹲下，開啟鎖釦。工具箱裡的工具擺放得整整齊齊，和他離開時一樣。他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輕輕撫摸箱底的絨布墊——在放扳手的位置下方，絨布墊有一個微不可察的凸起。他用了三層偽裝：底層是絨布墊，中間是裁成工具形狀的硬紙板，最上面才是工具。那張煙盒紙就夾在絨布墊和硬紙板之間。

凸起還在。東西沒丟。

林硯舟關上工具箱，站起來，走到窗邊。他撩開窗簾一角，看向樓下的街道。路燈昏黃，街上空無一人。但在街對面的梧桐樹陰影裡，有一點暗紅色的光——有人站在那裡抽菸。

那一點紅光在黑暗中明滅了兩下，然後熄滅了。不是被扔在地上踩滅的那種熄滅，而是被手指捏滅的——拇指和食指一捻，菸頭在指腹上燙出一顆繭，留下一塊熟悉的味道。老方抽菸就是這樣滅的。

林硯舟的手指在窗簾邊緣頓了一下。他沒有多看，放下窗簾，轉身走向床邊。他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脫下外套，疊好，放在床尾，然後躺下。

躺下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後背的衣服己經被冷汗浸透了。綢面料的裡子貼在脊背上，冰涼，黏膩。 看到那顆被手指捏滅的菸頭時，他忽然覺得冷。

老方還在江城。老方沒有走。

那三個被封鎖的聯絡點，是假象。老方用聯絡點被監視的事實，切斷了他向軍統求援的路徑，同時也切斷了軍統對他的控制。老方在逼他做一件事——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自己做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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