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黑風峽北坡。
謝歸鶴蹲在一具狄人騎兵的屍體旁,手裡拿著一支箭。箭桿是胡楊木製的,箭簇是生鐵,和北境軍用的制式箭完全不同,粗糙但致命,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塊碎肉。她己經習慣了這種場面,但每一次清點屍體,她都會想起那些倒下的兄弟。
“三百二十七具。”張校尉走過來,臉上帶著血汙,但眼睛發亮,嘴角咧著,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全殲,咱們只折了八十九個弟兄。醫官,您這計策太絕了!狄人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進了峽谷就像進了籠子。”
謝歸鶴愣了一下。三百二十七。這個數字在她腦子裡炸開,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前世她被割了三百二十七刀,每一刀都像刻在骨頭裡,忘不掉。現在她殺了三百二十七個狄人,數字一樣,意義卻完全不同。是巧合,還是天意?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手裡的刀,終於開始還回去了。她把箭扔回屍體堆裡,箭桿落在屍體上,發出一聲悶響。
全殲?不,還不夠。她要的不僅是全殲這支五百人的騎兵隊,還要讓阿隼有理由“敗退”,讓趙監軍有理由彈劾蕭逐影“擅開邊釁”,更要讓朝廷相信——北境確實危急了,急需援軍,急需糧草,急需一切能調動的資源。只有這樣,河西軍和隴右軍才會往北境趕,才會進入她的包圍圈。
“張校尉,”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目光越過滿地的屍體,望向北方的天際,“派人去鷹愁澗傳話。”
“傳什麼?”張校尉湊過來,手裡還握著那把卷了刃的斧頭。
“就說——”謝歸鶴看著北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北境軍副將蕭逐影,親率五千精銳,己出雁門關,欲與狄王長子阿隼決一死戰。三日內,必取阿隼首級。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
張校尉愣住了,斧頭差點從手裡滑下去,嘴巴張著合不攏:“醫官,這……這是假訊息吧?蕭副將明明在關裡‘養傷’,連床都下不來,太醫說他得躺半個月。咱們哪來的五千精銳?”
“真假不重要。”謝歸鶴轉身,目光掃過峽谷兩側的山壁,掃過那些正在搬運屍體計程車兵,掃過遠處升起的炊煙,“重要的是,讓該聽見的人聽見。趙監軍聽見了,會往京城報,說蕭逐影要立功搶功;李景宸聽見了,會以為蕭逐影要翻身,會更急著除掉他;朝廷聽見了,會以為北境還能撐住,不會急著議和。一箭三雕。”
張校尉似懂非懂,但還是領命去了,跑得飛快,靴子踩在血泥裡,濺起暗紅色的泥漿。
謝歸鶴走到峽谷高處,俯瞰整個戰場。屍體己經開始清理了,北境士兵們沉默地搬運著同伴的遺體,也搬運著敵人的,一具一具堆在一起,像一座座小山。血滲進黃土,把地面染成暗紅色,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塊浸透了血的布。遠處,鷹愁澗方向飄起幾道煙柱,灰黑色的,在灰藍色的天空下格外顯眼——那是狄人的營地。阿隼應該己經收到訊息了。
他會不會信?會不會真的“敗退”?還是會鋌而走險,真的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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