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鶴歸孤刃/第39章 北狄驚烽(下)(1)
鶴歸孤刃_第39章 北狄驚烽(下)(1)

五月二十,夜,將軍府密道。

謝歸鶴換上一身黑色勁裝,頭髮束得緊緊的,用一根黑帶子綁住。背上一個小包袱,包袱裡只有幾件換洗衣物、一些金銀,還有那把她從不離身的匕首。她把匕首別在腰間,試了試,拔出來順手,又插回去。忘言和春杏站在密道口,眼圈都紅了。春杏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愣是沒讓它掉下來。忘言的手在抖,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像兩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將軍,”忘言走上前,塞給她幾個藥瓶,手抖得厲害,藥瓶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密道里格外清晰,“紅色的內服,白色的外敷,黑色的……是毒。路上小心,別趕太急,您的身子還沒好利索。餘毒未清,騎馬顛簸容易復發,每天早晚要服藥,紅色的那瓶,一次一粒,不能斷。白色的外敷藥,傷口不深就不用,深了再敷。黑色的那瓶不到萬不得己不要用,那藥太烈,傷身。”

謝歸鶴接過,揣進懷裡,拍了拍,確認放穩了:“府裡交給你們了。我‘病重’,需要靜養,任何人不見。誰來都不見,太子來了也不見,就說我昏迷著,起不來。春杏哭的時候聲音大一點,讓外面的人都聽見,哭得越慘越好,哭到他們信為止。”

“是。”忘言點頭,聲音發啞,眼眶也紅了,但她忍著沒哭,只是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逼回去。

“春杏,”她又看向小丫鬟,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像小時候那樣,手指插進她頭髮裡,輕輕揉了揉,“照顧好阿珩。他若問起我,就說姐姐出門辦事,很快就回。別讓他擔心,別讓他亂跑,國子監那邊盯緊了。每天給他送飯,看著他吃完再走,別讓人在飯裡動手腳。天氣熱了,讓他別貪涼,別去池子邊玩。”

春杏用力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但她沒出聲,只是使勁擦了一把臉,袖子都溼了一塊:“將軍放心!奴婢一定照顧好二公子!奴婢每天去國子監看他,給他送飯,看著他吃完再走,寸步不離。晚上奴婢就睡在他隔壁,有什麼動靜第一時間就能起來。”

謝歸鶴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十年的地方。雕花的窗欞,青磚的地面,桌上還攤著看到一半的兵書,燭火還亮著,像是她只是出去走走,很快就會回來。牆角那把劍還掛在老地方,架子上的鎧甲擦得鋥亮,窗臺上那盆她隨手種的蘭花開了,白色的花瓣在燭光下泛著柔光。她知道她不會很快回來,也許一個月,也許更久。她沒有回頭,轉身走進密道。身後,密道的門緩緩合上,把最後一絲光也關在了外面,把將軍府、長安城、還有那些盯著她的人都關在了外面。

密道很長,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透過。牆壁上滲著水,摸上去冰涼溼滑,像是摸到了冬天的河水。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黴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陳腐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爛了很多年。這是謝家先祖修建的,為了以防萬一,傳了幾代人,到她這裡終於用上了。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這條路記住,記住它是怎麼走的,記住它通向哪裡,記住這黑暗裡的每一步。黑暗中只有她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沉悶得像心跳,又像戰鼓,在密道里迴盪,傳出很遠。

走到一半時,胸口突然劇痛,像有人拿刀在裡面攪,又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胸腔裡炸出來。是“鎖魂散”的餘毒發作。她扶著牆壁,彎下腰,手指摳進磚縫裡,指甲斷了兩個,疼得她倒吸一口氣,冷汗一下子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她咳出一口黑血,落在磚地上,洇開一小團,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是地上開了一朵花。血裡帶著苦杏仁味,和刑場上的一模一樣,是毒正在排出體外。她擦掉嘴角的血,首起身,繼續往前走,腳步比方才穩了一些,一步一步,踩得更實了,像是這具身體正在一點一點地回來。

密道盡頭有光。是月光,從土地廟的破窗照進來,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又像灑了一地碎銀。廟裡供著土地爺的神像,己經斑駁不堪,臉上的彩漆都掉光了,只剩一個灰撲撲的輪廓,歪著頭,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問她“你真的要走”。神像腳下,跪著一個人——是夜梟。他穿著一身黑衣,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只有眼睛是亮的,像兩盞燈,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像是等了很久。

他看見謝歸鶴,單膝跪地,抱拳,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將軍,馬備好了。兩匹,輪換著騎。蕭副將在雁門關等您。他說,不管多久,他都等。他說,讓將軍彆著急,路上小心,北境的事有他盯著,出不了亂子。他還說——”夜梟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說,他這條命是將軍的,將軍不來,他不敢死。”

謝歸鶴點頭,走出土地廟。外面是荒郊野嶺,月光把一切都照得發白,遠處的山影層層疊疊,像一排沉默的兵士,站在那裡守了千年。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還有一絲涼意,吹得她衣袂翻飛。兩匹馬拴在樹上,正在低頭吃草,打著響鼻,馬蹄刨著地,像是知道要趕遠路,有些興奮,又有些不耐煩。她翻身上馬,勒住韁繩,馬在原地轉了一圈,被她穩住,乖乖站著不動,耳朵豎著,聽她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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