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西十五分。省城西郊,錦繡山莊外圍,警方第一道臨時封鎖線。
黑夜如同浸透了墨汁的巨大幕布,沉甸甸地覆蓋著大地。遠山只剩下模糊的、鋸齒狀的剪影,天際線處,城市的光汙染在厚重的雲層下暈染成一團骯髒的、病態的鐵鏽紅,非但不能帶來絲毫暖意,反而更襯得荒野的漆黑與寒冷。凜冽的、帶著深秋刺骨溼氣的夜風,毫無阻隔地呼嘯過空曠的原野、廢棄的田埂和乾涸的溝渠,捲起砂礫和枯草,抽打在一切阻擋物上,發出“嗚嗚”的、如同萬千冤魂哀泣的聲響。
就在這片荒涼與城市的交界處,一道由鋼鐵、警燈、防爆盾牌和深藍色制服構成的、閃爍著紅藍光芒的脆弱防線,如同文明與混亂之間最後的分割線,在黑暗中倔強地延展開來。幾十輛警車、特警運兵車、防暴水炮車,呈扇形排開,車頭大燈雪亮,刺破黑暗,筆首地射向數百米外那座沉默、巨大、在夜色中如同一頭蟄伏的、傷痕累累的鋼鐵巨獸般的錦繡山莊。紅藍兩色的警燈無聲地、卻不容置疑地旋轉閃爍,將周圍晃動的人影、冰冷的金屬、以及空氣中飛舞的塵埃,都蒙上了一層不真實的、充滿緊張感的光暈。
全副武裝的特警和武警官兵,依託車輛、臨時設定的路障和地形,構建起一道道簡易卻堅實的防禦陣地。他們頭戴防彈頭盔,身穿厚重的防彈背心,手持自動步槍或防暴槍,臉上塗著偽裝油彩,只露出一雙雙在夜色和燈光下、警惕如鷹隼、卻又異常沉靜的眼睛。沒有人說話,只有夜風掠過槍管、掠過防彈盾牌邊緣時發出的細微嗚咽,以及對講機裡偶爾傳來的、壓得極低的、簡潔的確認聲。空氣裡瀰漫著柴油尾氣、防鏽劑、冰冷的鋼鐵味,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屬於高度戒備狀態下的、混合了腎上腺素的肅殺氣息。
更外圍,是交警設定的層層路障和引導標識,將通往山莊的所有主幹道、岔路、甚至田埂小道,全部截斷。被攔下的零星車輛和早起路過的附近村民,遠遠地停在警戒線外,驚疑不定、交頭接耳、或舉起手機拍攝,但很快就被外圍維持秩序的民警勸離或要求刪除影像。一種不安、好奇、卻又被無形威壓所震懾的騷動,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封鎖線外圍緩慢擴散。
而在封鎖線與錦繡山莊高聳圍牆之間,那片大約三西百米寬的、長滿荒草、堆著建築垃圾、原本屬於城鄉結合部模糊地帶的緩衝區域,此刻卻成為了一片充滿死亡氣息的真空地帶。沒有任何燈光,沒有任何人跡,只有夜風捲動荒草的嗚咽,和遠處山莊圍牆上,那些如同毒蛇複眼般、在夜色中閃爍著冰冷紅點的監控攝像頭,無聲地、全方位地、掃描著這片區域,也掃描著警方防線的一舉一動。圍牆的陰影,在警車大燈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長、很黑,像一道道擇人而噬的傷口。
對峙。
冰冷的、無聲的、充滿火藥味的對峙。
警方沒有前進,沒有喊話,只是用沉默的、卻無比堅固的存在,宣告著法律的邊界和不容侵犯的秩序。警燈的光芒,就是這條邊界的具象。
山莊沒有回應,沒有挑釁,只是用更深沉的、帶著血腥味的死寂,回應著外界的任何試探。圍牆上的紅點,就是其拒絕溝通、武裝自守的宣言。
風,在兩者之間嗚咽著穿過,捲起沙塵,彷彿在丈量著這短短幾百米距離中,所蘊含的、足以將一切撕裂的恐怖張力。
指揮車,封鎖線核心位置。
趙偉沒有坐在車裡。他披著一件厚重的多功能警用大衣,站在一輛特警指揮車的車頂改裝平臺上,手裡舉著一架高倍率的軍用微光夜視儀,如同磐石般一動不動,死死鎖定著遠處錦繡山莊的主樓輪廓,以及那些在夜色中隱約可見的、在圍牆上、塔樓上移動的、屬於內衛的模糊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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