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狂沒有回答。他把白蠟杆子放在床邊,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塔克拉瑪干的沙丘在夜色中無聲地起伏,像一片被凍結的黑色海洋。沙丘頂上,有一顆星星從雲縫裡漏出來,亮了一瞬,又隱沒了。
同一片夜空下,瀋陽。鄭北山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攤著“綠蠍子”任務的完整報告——林狂的戰術總結。方鳴的訊號截獲記錄。何樹生的狙擊手觀察日誌。坤沙的審訊筆錄。他把報告一頁一頁翻完,最後拿起那張塞爾維亞僱傭兵的P證件影印件,看著上面那個陌生的縮寫,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濃茶。
窗外,棋盤山的輪廓在夜色中靜默,跟幾個月前林狂在豬圈邊上劈鐵鍬時看見的一模一樣。
林狂披了件作訓服,一個人走到基地後沙丘。夜風停了,塔克拉瑪干的夜空難得地清澈,銀河從沙丘邊緣一直延伸到瞭望塔的方向。他把白蠟杆子戳在身邊,盤腿坐在沙地上,翻開拳譜。拳譜已經翻得起了毛邊,那張“龍脊初醒”的圖被他折了又折,摺痕都快磨穿了。圖上命門穴那個節點旁邊有他用鉛筆寫的小字——“已通”。但命門以上,夾脊,那一段的線條還是虛線。
他站起來,雙手握住白蠟杆子。鐵壁樁功的呼吸自動啟動——吸三秒,憋兩秒,呼五秒,再憋三秒。後腰那道暖流緩緩湧動,從命門往上頂,頂到兩肩胛骨之間的位置,又卡住了。他能感覺到那個關卡的存在——不是實心的堵,而是一層極薄極韌的膜,每一次氣息往上衝的時候都會被彈回來。
“夾脊不通,力不過肩。通則貫頂。”
他放下杆子,從戰術背心裡摸出老貓的軍章。紅色五角星在掌心泛著暗沉的光。他又摸出蘇曉靈給他的松石平安結,松石珠子上還留著雨林的水汽痕跡。他把這兩樣東西放在拳譜旁邊,然後重新拿起白蠟杆子。
閉眼,吸氣。腦子裡那些雜亂的念頭——金三角。訓練營。坤沙。老貓的死。韓鋒父親的債——全都被他壓了下去。只剩下後腰那道暖流,和兩肩胛骨之間那層極薄極韌的膜。他把軍章放回左胸口袋,五角星的尖角輕輕硌在他的胸骨上。這一次他沒去看白蠟杆子,而是從褲兜裡掏出方鳴在溪邊傳給他的那份座標截圖,用指北針壓住紙角,在星光下盯了很久。
然後他把座標摺好放回褲兜,拿起杆子站了起來。
林中宿營時他在板根樹下靠了一宿,鐵壁樁功讓他處在半休眠狀態。現在這道暖流再次從命門往上頂——不是為了撞破夾脊,而是像他在沼澤裡探水深那樣,用龍脊的暖流一點一點地“摸”那道膜的位置。形狀。厚度。
摸了很久。膜還在,但他摸清了它的邊界——從上胸椎到頸椎,整條夾脊關卡的形狀不是一堵牆,而是一道被鏽死的閘門。閘門兩側的鎖簧已經鬆動了,在棋盤山上。在極限體能考核場上。在靶場上。在沼澤裡。在雨林深處,每一次被逼到極限時,那道暖流都衝上去撞過一下。鎖簧已經快要脫開了。
他睜開眼,收起杆子。夾脊這道關今晚沒有破——但已經知道鎖簧鬆了。下一次再撞的時候,也許就是最後一下。
從沙丘下來,林狂拐到了基地後門的值班室。值班室的燈還亮著,馬德彪坐在桌子後面,面前攤著一本《步兵分隊戰術教材》,嘴上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他看見林狂進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站起來,臉上的紅斑在日光燈下變得有些不太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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