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第二道山脊之後,天色開始加速變暗。雨林的黃昏來得特別快,剛才還能看見的樹冠輪廓沒一會兒就糊成了一片墨綠色的暗影。林狂在沖溝盡頭找了個宿營點——跟來時一樣,三棵大板根樹環抱著一小塊乾地,樹根之間的凹槽剛好能遮住火光。方鳴照例在營地邊緣拉了兩道絆發預警線,這一次他沒用罐頭盒,換成了更細的鋼絲,鋼絲末端系在林狂的彈力繩上——任何東西碰到鋼絲,彈力繩會直接把震動傳到林狂手腕上。
周凱把班用機槍的腳架開啟,槍口對著沖溝方向,每隔幾分鐘就用夜視望遠鏡掃一遍沖溝兩側的樹影。龍野在營地外圍巡邏了一圈,把所有可能藏人的灌木叢全部檢查了一遍,然後蹲在營地東側的板根後面,把繳獲的彈匣拆開,一發一發地檢查彈藥。北約標準556彈,彈殼底部的生產批號表明這批彈藥是去年產的,渠道很新。他把彈匣重新壓滿,放進自己的戰術背心裡——95突的彈藥消耗過半,這把彈匣在沼澤地帶也許能救命。
何樹生靠著樹幹坐在地上,把85狙的槍機拆下來清理。林狂蹲在營地中央,面前坐著坤沙。坤沙還是那副樣子——低著頭,雙手被彈性手銬反剪在背後,軍用膠鞋的鞋底磨穿了邊,露出裡面裹著腳趾的破布。他從被俘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說。林狂把坤沙的狗牌從自己兜裡掏出來,放在坤沙面前的泥地上。金屬牌子落在溼泥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狗牌上刻著那個陌生的圖案,還有幾行林狂不認識的文字。
“這是你的。”林狂說。
坤沙低頭看著狗牌,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你的巡邏兵昨天中午從南邊回來,第一個人的左肩有傷。坤沙,你檢查的時候按到了那個人的傷口,他縮了一下,你沒吭聲,拍完繼續檢查下一個。那個傷口是怎麼來的?”
坤沙慢慢抬起眼睛。這是他從被俘以來第一次正視林狂——不是那種被擊潰了心理防線的崩潰眼神,而是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老狼,平靜。疲憊,卻還藏著一絲極深的警覺。
“你的人在南邊遇到了什麼?”林狂盯著他的眼睛,“是僱傭兵,還是別的什麼?”
坤沙的嘴唇動了動,嘴角那道從耳根拉到下頜骨的舊刀疤隨著皮膚輕微移位。他用沙啞的嗓子說了兩個字:“是老兄弟。”他的漢語不標準,但足夠讓人聽清楚。“他們死在南邊的山谷裡。不是我要他們死的。”
方鳴停下了手中的筆。何樹生手裡的擦槍布停在槍機上。林狂沉默了片刻,然後從戰術背心裡掏出老貓的軍章,放在坤沙面前的泥地上。狗牌和軍章,並排擺在溼泥裡,一枚刻著林狂看不懂的文字,一枚背面刻著“中國人民解放軍雲南邊防部隊”。坤沙的目光終於變了——不是恐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東西,像是記憶的浮渣從潭底翻上水面。
“你說你見過這個東西。”林狂的聲音壓得很低,“在哪裡?”
坤沙盯著軍章看了很久,然後用一種比剛才更輕更啞的聲音說:“中國兵。從前,在雲南見過。那年中國兵還沒有現在這種槍。”他微微揚了揚下巴,示意林狂手裡的95突,“那個中國兵,身上也有這個東西。在雲南的林子裡。”
林狂的心跳猛地震了一下,但他控制著聲音的平穩:“那個中國兵什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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