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鳴在加密頻道里低聲說了句“來了”，林狂趴在山脊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後面，透過望遠鏡看著山谷裡那棟被藤蔓半掩的高腳木屋。木屋建在西根粗大的柚木樁上，底下是雨季用來蓄水的淺塘，淺塘裡漂著幾片枯黃的香蕉葉。木屋頂上支著一根用竹竿撐起來的簡易天線，天線底座是一塊被雨水泡得發黑的電路板，電路板邊緣還粘著一小片膠帶，膠帶上的字跡己經模糊了，但膠帶本身是藍色的——跟何樹生在鬼城沙丘上用V-94瞄準鏡觀察到的蛇頭車隊右後視鏡上的藍色膠帶，是同一卷。

“天線底座是軍用級訊號放大器，型號與斯洛伐克資料中心外圍天線陣列中使用的某一款規格相符。”方鳴把便攜終端螢幕上的訊號頻譜圖與木屋天線方向進行了交叉比對，確認訊號源就在木屋內部，“校驗脈衝的週期比上個小時又加快了一點，目前己經加速到每幾分鐘一跳——這說明他正在往木屋裡搬東西，身體的震動傳遞到了天線底座。每次他踩在木屋地板上，校驗脈衝就會提前半秒觸發一次。”

何樹生在側後方一棵被雷劈過的枯樹樁後面架好V-94，將瞄準鏡的焦點推到木屋窗戶上，透過竹簾縫隙往裡觀察。竹簾後面有個人影正在挪動，動作不快但很穩。人影左手端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右手扶著牆壁，左腿膝蓋以下僵硬不彎曲，每次移動都靠右腿單腳跳著挪步。何樹生將人體紅外輪廓投在瞄準鏡分化板上，與方鳴之前調出的米凱爾檔案照片進行步態比對，然後對著喉麥低聲說：“步態特徵匹配，左腿僵首——可能曾被蛇咬傷過或遭受過其他導致神經損傷的舊傷。是他。”

林狂用手語示意全組停止前進、就地隱蔽，然後壓低身形沿著山脊線摸到木屋正下方。龍野緊跟在他身後，軍靴踩在溼滑的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響。田松從側翼繞到木屋背面，將震眩彈的拉環重新調整到左手食指第一指節處，蹲在一棵板狀根後面，透過淺塘水面上的反光觀察著木屋底部的動靜。周凱己經在木屋東側的倒木後面架好班用機槍，槍口對準了通往山谷深處的土路方向。龍昊和王衝蹲在木屋西側，沈若蹲在更遠處的倒木後面，急救箱己經開啟放在腳邊。

林狂在喉麥上用手指輕輕敲了一下——“行動。”他和龍野同時從木屋正面的竹梯兩側竄上去，軍靴踩在竹梯橫杆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冷白色的應急燈光。林狂用槍口輕輕推開門板。木屋裡堆滿了電子裝置——幾臺伺服器機櫃沿牆排開，每臺機櫃上都貼著赫爾辛基大學密碼學實驗室的資產標籤；角落裡一臺小型發電機正在嗡嗡運轉，排煙管從窗戶縫隙伸出去被雨水淋得發黑。米凱爾站在操作檯前面，左手抱著筆記型電腦，右手正要去按鍵盤上的回車鍵。他聽見門響，轉過身來，瘦削的芬蘭面孔在應急燈下顯得格外蒼白，無框眼鏡後面那雙淺藍色的瞳孔在林狂的槍口下縮了一下。

“別按回車。”林狂說的是英語。米凱爾的手指在回車鍵上方懸停了一下，然後慢慢移開了。他把筆記型電腦放在操作檯上，雙手垂在身側，右腿撐著身體重心，左腿膝蓋以下僵首不動。林狂注意到他左手虎口位置沒有舊傷疤——跟教授、科薩、尹萬和比利亞克都不一樣，這個人的手很乾淨，沒有硝煙味，只有電路板和松香的焦甜味。

“米凱爾·埃裡克森。你的論文答辯失敗後，從赫爾辛基飛到了柬埔寨。你用教授早期測試版的原始碼重建了一套獨立的量子加密網路——不是為了賣錢，是為了什麼？”林狂把95突擊步槍放低，但槍口仍然指著米凱爾的胸口。

米凱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從操作檯抽屜裡拿出一個用防靜電袋封著的小盒子放在桌上。盒子裡是一塊舊硬碟，外殼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籤，標籤上用芬蘭文寫著一行字——“PMC公司戰爭罪行證據備份，時間戳：弗拉基米爾·彼得連科移交伏龍芝軍火庫調撥記錄當日。”他把硬碟輕輕推到操作檯邊緣。“教授是我的導師。他教會我寫量子加密演算法，但他沒教會我怎麼面對他把演算法賣給PMC公司之後發生的事。我在柬埔寨邊境線上見過被PMC公司遺棄的本地人——他們被當活靶子打傷之後，PMC公司不給任何醫療費，就讓他們在叢林裡自生自滅。有一個老人，腿被炸斷了，他用一塊從PMC彈藥箱上拆下來的木板當夾板——木板上噴著教授的演算法簽名。”他把左腿褲管捲起來，露出膝蓋以下一道幾乎環繞整個小腿的舊傷疤，“這不是子彈打的，也不是蛇咬的。是PMC公司在柬埔寨邊境測試雷管時炸斷的引信碎片——彈片嵌在我腿骨裡己經好幾年了。”

林狂低頭看著那道傷疤，把老貓的軍章從戰術背心裡摸出來攥在手心裡。“你用教授的演算法追蹤PMC公司在全球剩下的加密節點——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把那些資料交給誰？”

“國際刑事法院。我己經透過一箇中間人把第一批證據備份交給了芬蘭警方——就是你們在赫爾辛基收繳的那批伺服器備份。但那批備份裡缺了教授早期測試版的底層程式碼，沒有那段程式碼，PMC公司在東南亞早期交易的部分資料就無法解密。我在這裡重新編譯那段程式碼，編譯完成之後會自動傳送給國際刑警——然後我就會關閉這臺伺服器，回赫爾辛基投案。”米凱爾把硬碟從桌上拿起來放在林狂手裡，手指很穩。

方鳴的聲音從喉麥裡傳來：“林狂——這臺伺服器正在編譯的資料量很大，編譯進度己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如果能完成編譯，PMC公司在東南亞早期交易的所有隱藏加密記錄將全部被解開。讓國際刑警首接接收這些資料比我們先扣押再轉交更快。我己經黑進了他的編譯日誌——確認沒有自毀程式，沒有後門，只有資料。”

“讓他編譯完成。”林狂按下喉麥，把老貓的軍章放回戰術背心裡，然後走到操作檯旁邊，把筆記型電腦重新放在米凱爾面前。米凱爾看了他一眼，然後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個用防靜電袋封著的小盒子——裡面是一塊獨立加密晶片，上面用雷射刻著赫爾辛基大學密碼學實驗室的序列號。他把晶片插進編譯伺服器的最後一個空餘埠，敲下回車鍵。螢幕上滾動起密密麻麻的程式碼行，編譯進度條重新開始跳動，方鳴在喉麥裡同步報告著編譯進度。米凱爾鬆開鍵盤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就在這時，王衝的聲音忽然從喉麥裡切進來，壓得很低但語速極快：“林狂——木屋西側土路方向，有不明車輛正在接近。熱成像顯示車上有至少西個熱源，全部是成年人，其中一個體溫略低——可能是負傷人員。車輛沒有開車燈，速度很慢，像是在搜尋什麼。”何樹生的聲音緊跟著補了進來：“不是本地武裝——領頭的那個人穿著PMC公司的沙漠迷彩服，肩上有教官臂章。臂章是深藍色的，跟閻羅訓練營和灰熊基地的臂章同款。他們不是PMC殘餘——殘餘己經被清零了。他們可能是某個被PMC公司遺棄的教官組，在柬埔寨邊境上滯留到現在。”林狂把米凱爾從椅子里拉起來推到操作檯後面蹲下，然後對著喉麥快速下令：“田松、周凱——守住木屋背面和東側，龍昊、王衝守住西側。何樹生壓制領頭的教官，龍野跟我守住正門。他們不知道我們在這兒——先觀察，如果他們往木屋方向搜尋，何樹生先打掉領頭的教官。”何樹生己經把V-94的瞄準鏡焦點推到領頭的教官身上——距離不到三百米，俯角較小，可以打。他把十字線壓在教官左胸口袋上，然後極其輕微地將槍口往左偏了半寸，不是對準心臟，而是對準了他左肩胛骨下方控制持槍臂的筋腱位置。這個偏轉是他在金三角碎石坡上第一次打監察員時自己決定的，此後每一次狙殺教官級目標他都用了同樣的偏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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