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萬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不止一度:“前南內戰時,一個無國界醫生縫的。她說過一句話——‘不管你們為什麼打,身體縫好了,命就還是命。’”他抬起眼睛看著林狂,“後來我聽說她去了東南亞,在邊境上給難民治病。再後來聽說她死了——不是打仗死的,是病死的。她的診所被PMC公司徵用當彈藥庫,她被趕出來的時候病歷檔案全毀了。我留在PMC,不是因為錢。”
林狂沒有追問。他把尹萬的口供記錄在防水筆記本上,然後遞給方鳴掃描存檔。硬碟被單獨封存,標註了“禁止聯網”。
地窩子二層的彈藥庫裡,周凱蹲在幾個鐵皮箱子前面,用匕首鞘撬開箱蓋。箱子裡碼著的不是普通彈藥——是一整批未登記的12.7毫米高爆彈和穿甲燃燒彈,彈頭塗著紅圈和黑圈,跟林狂巴雷特槍包裡那幾發彈藥的批號完全一致。田松從箱子底部翻出一張塑封的彈藥調撥單,上面印著PMC公司總部後勤部的編號和幾個手寫的外文字母。“這批彈藥是從東歐的某個前蘇聯彈藥庫調過來的。調撥日期是兩年前——正好是PMC公司在東南亞開第一個訓練營的時候。”他站起來把調撥單遞給林狂,“這批高爆彈不能扔在洞裡受潮,也不能留在原地等工兵——工兵處理這批彈藥的排爆週期太長,萬一這期間PMC派人回來取,就是現成的補給。建議就地引爆。”
林狂低頭看著彈藥箱裡那些塗著紅圈的彈頭。他想起了趙鐵在簡報室裡說過的話——如果鷹巢發現重型彈藥庫存,允許轉為首接清剿。這批高爆彈是PMC公司在東南亞最後的彈藥儲備,毀掉它們,就斷了殘餘僱傭兵的火力補給線。“同意。就地引爆。全部。”
田松把高爆彈箱子搬到洞外碎石坡上的一個天然凹坑裡,用探杆測了凹坑的深度和爆轟波反射角度,將箱子按彈藥調撥單上的批號順序擺放。他從背囊裡掏出那捲從金三角一首用到現在、中間被沼澤泡過又被東歐碼頭的水泥灰蹭過的彈力繩,截下一截當起爆拉索。然後在箱子底部塞進一枚震眩彈當起爆源——震眩彈不夠專業,但引信穩定,炸藥量剛好夠引燃高爆彈的發射藥。“引爆準備完成。所有人退到安全距離外。”
全組撤離到碎石坡另一側的巖壁後面。田松把彈力繩拉緊,心中默算了一下引爆時間,然後猛地一拽拉索。震眩彈炸開,衝擊波穿透幾個彈藥箱的封口,引燃了高爆彈的發射藥。一聲沉悶的爆炸炸裂了高原的寂靜,火光從凹坑裡衝出來,照亮了整個碎石坡。爆炸的衝擊波被凹坑的巖壁約束住,破片沒有橫飛——全部被彈力繩控制在預定的安全範圍內。碎石簌簌往下掉,但沒有一塊飛出凹坑外圍。爆炸聲在山谷間迴盪了好幾秒,然後歸於寂靜。PMC公司在東南亞最後的彈藥儲備,在高原深夜裡被炸成了碎片。
撤離的時候,林狂讓龍昊和王衝負責押送俘虜伊萬。龍昊把伊萬押到碎石坡邊上時,伊萬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爆炸後還在冒煙的凹坑。他的表情沒有恐懼,也沒有憤怒,只是看著那片被炸碎的彈藥箱殘骸。“那些彈藥,是我簽收的。”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兩年前我從東歐倉庫把它們運到東南亞。你們把它炸了——也好。”說完他轉過頭繼續走。
龍昊走在田松旁邊,兩人押著俘虜穿過鹽鹼灘。田松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你在溶洞裡給那個老人清創的時候,用碘伏泡過棉球之後先按膝蓋——那一下是跟誰學的?”
“跟我哥。”龍昊說。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也跟你。”
田松沒有接話,但龍昊注意到他的拇指在軍刀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回到邊境接應點時,天己經快亮了。馬中尉站在石頭哨所外面,看著第三組從沖溝裡魚貫而出——何樹生揹著V-94走在最前面,新目鏡的遮光罩上沾了一層高原的鹼土;龍野跟在後面,作戰服上還沾著地窩子二層震眩彈炸出來的灰漿;田松押著伊萬,軍靴鞋底嵌了一粒鷹巢碎石坡上的鹼土硬塊;周凱把班機的腳架收起來扛在肩上;方鳴的便攜終端螢幕上滾動著鷹巢任務的全部資料備份;陳陽和孫磊走在隊伍兩側,把急救包裡的止血帶重新點了一遍——這次任務又沒用上急救物資。九名被救出的平民被邊防部隊的衛生兵接上了救護車,那個老人躺在擔架上,右腿上龍昊給他纏的繃帶還在,樹枝柺杖放在擔架邊上。女人抱著那兩條木珠手串坐在救護車後車廂裡,用緬語對田松說了句什麼。田松沒有聽懂,但他點了下頭。
林狂最後一個跨過邊境線。他在界碑旁邊停了一步,把老貓的軍章從戰術背心裡摸出來。紅色五角星沾了幾點高原的鹼土,他用拇指把土擦乾淨,背面那行字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鷹巢己清剿,PMC在東南亞的最後據點己摧毀,九名平民獲救。老貓的血,那三個在趙長明碎紙機裡被拼出來的退伍兵的血,從閻羅訓練營到灰熊訓練營那些被當活靶子的本地人的血——這筆賬,連本帶利全清了。他把軍章攥在手心裡,抬頭看著高原日出的方向,然後轉身走下界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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