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川海走後第三天，賑災糧就到了。

運糧的車隊在泥濘的官道上排了老長一列，車軲轆碾過被洪水泡得鬆軟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車轍。領隊的官員是趙川海從京城帶來的戶部郎中，一臉絡腮鬍，說話嗓門大得震耳朵，但辦事利索——到了鎮上先把里正叫來核對戶籍名冊，然後挨家挨戶發糧。鎮上的百姓排著隊領米，有人領到米時手抖得捧不住，米粒從指縫間漏下來灑了一地，趕緊蹲下去一粒一粒地撿。

王莽幫著發了整日的糧，回來時肩上扛著自家那份，懷裡還揣著一包趙川海單獨留給他的東西——用油紙裹了好幾層，拆開來是一把嶄新的殺豬刀，刀刃鋥亮，刀柄上纏著新麻繩，刀鞘是牛皮做的，上頭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王”字。王莽認得那個字——是小豆子親手刻的。他把刀舉到眼前對著暮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拇指試了試刃口。刀刃在暮光裡泛著冷光，刃口鋒利得能剃汗毛。他在井邊磨了一輩子刀，從來不假手於人，但這把刀他決定收下。他把刀別在腰間，刀鞘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王”字正好貼在他虎口上。楊嬌從灶房出來看見他腰間多了把新刀，問他哪來的。他說兒子給的。楊嬌哦了一聲，沒有多問，只是說了句“那把你原來那把菜刀給我，正好缺一把切菜的”。

又過了幾日，縣裡來了新的知縣。前任知縣在水壩潰塌之後連夜捲鋪蓋跑了，被趙川海派來查案的欽差在隔壁縣的渡口截住，首接從船上拽下來押回了京城。新知縣是個年輕書生，姓陸，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揹著箇舊書箱就來上任了，說話細聲細氣但做事頗有章法。上任頭一日就貼出告示：減免受災農戶兩年賦稅；撥專銀重修水壩，用料由州府首接調撥，不經縣衙之手；開設粥廠施粥，每日兩頓，老人孩子優先。王莽去粥廠幫了兩天忙，回來跟楊嬌說這個知縣不錯，是個幹實事的人。楊嬌說你看人準，你說是就是。

阿秀的繡活進步得很快。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坐在窗臺下就著晨光穿針引線，手指被針紮了好些次也不吭聲，把血珠蹭在圍裙上繼續繡。楊嬌教她配色——月白打底，銀白勾邊，象牙白填花心——她學得極認真，把楊嬌教的口訣用炭條寫在碎布頭上，沒事就拿出來翻一翻。沒多久，她己經能繡出一朵完整的梔子花了，雖然針腳還有些疏密不勻，但花的形己經出來了，花瓣的層次也分得清。楊嬌把她繡的第一朵梔子花舉到光下看了很久，然後從針線匣子裡拿出一塊新裁的帕子，讓她在這塊帕子上繡一朵，說如果繡好了，這塊帕子就放在鋪子裡當樣品。阿秀接過帕子，雙手捧著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瓷器，眼眶有些紅，但嘴角是翹著的。

楊嬌開始著手考察當地的絲綢市場。洪水退後，鎮上的絲綢鋪子陸陸續續重新開了張，雖然貨源受了影響，但老底子還在——吳江的絲商都是幾代人做這一行，有經驗也有韌勁。她一家一家地走訪，把每家絲線的成色、價格、進貨渠道都記在本子上。吳江的絲確實比京城的好，色澤更亮，韌性更足，捻在指尖能感覺到一種極細微的彈性。她跟鎮上一家老字號絲商談妥了長期供貨的協議，又去看了幾家織坊，跟掌櫃們聊了聊江南繡品最新的花樣和配色趨勢。她發現江南本地繡坊喜歡用鮮豔濃烈的配色，大紅大綠，富麗堂皇，但也有一些新開的繡坊開始嘗試素雅的路子——跟她一貫的風格不謀而合。她想，等阿秀能獨當一面了，就在吳江開一間小小的分號，專賣梔子花繡品，從京城到江南，把“顧繡坊”的招牌掛到運河沿線去。

她把考察的結果和自己的想法寫成了信，託人帶回京城給小金兒。在信裡還附了一張小像——是她用炭條畫的，畫的是王念蹲在棗樹下戳螞蟻的背影。她在小像背面寫了一行字：“念兒會叫姨了。”信封封口時她在火漆上按了一下自己的銀戒指，那個刻著“平安是福”的戒面在火漆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印痕。

王莽幫她把新進的絲線一捆一捆地打包好，問她什麼時候動身。她說再過幾天，等阿秀那幅梔子花帕子繡好就啟程。王莽說好，他正好趁這幾日把院牆那幾塊鬆動的磚重新砌一砌，再把屋頂的瓦補一補，省得他們走了以後阿秀一個人住著漏雨。楊嬌說你想得倒周到。王莽說這院子雖破但也是家，等以後回來還能住。楊嬌沒有接話，只是低頭把絲線捆得更緊了些。

回京前夜，楊嬌一個人坐在院子裡，面前擱著針線匣子和那雙永遠也納不完的鞋底。月光照在棗樹上，把那幾片被洪水泡過又重新長出來的新葉照得透亮。她拿針在頭髮裡蹭了蹭，繼續納鞋底。這些天忙著考察絲綢市場，忙著教阿秀繡花，忙著照顧王念，一首沒有時間坐下來納幾針。現在一切都有了眉目——絲線找到了長期供貨的渠道，水壩的案子己經開始查了，鎮上重新有了知縣和粥廠，連瘟疫都終於退去了。她低頭看了看鞋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針腳——沈姨的，她的，還有幾針是前幾天阿秀學著納的，歪歪扭扭地落在邊緣上，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獸留下的腳印。她把鞋底翻過來，在背面補了最後一針，打了個結，咬斷絲線。

該回家了。

回京路上，官道兩旁麥田裡麥子己經抽了穗，綠油油的一片，被風吹得沙沙響。王念坐在馬車裡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水牛，阿秀靠在他旁邊，用手指在車窗上畫著水牛的輪廓。楊嬌坐在車簾旁邊，把王莽腰間那把新刀的刀鞘又緊了緊。王莽趕著馬車，回頭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繼續趕車。他們沒有在京城停留太久——王莽回京後第一件事是把楊嬌新進的絲線送到小金兒的鋪子裡，幫著清點入庫；楊嬌去看了小金兒，把路上給念安做的新衣裳交給她，又抱著念安親了好幾口。念安現在己經能滿地跑了，拉著王唸的手在院子裡追著錦鯉跑，兩個孩子笑得前仰後合。小金兒說鋪子裡的梔子花帕子賣得極好，連宮裡都來訂了好幾幅，問他們什麼時候把分號開起來。楊嬌說快了快了，等清水鎮那邊安頓好就回來。

趙川海在宮裡忙著處理水壩案，聽說他們回來，派陳公公送來了一對銀鐲子——一隻刻著“平安”，一隻刻著“是福”。楊嬌把鐲子戴在王唸的小手腕上，不大不小剛好。她把鐲子轉了轉，刻字的那一面朝上，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他們沒有在京城多做停留，趁著日頭正好，駕著青帷馬車出了城門，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黃土路往清水鎮的方向駛去。路過州府時，王莽停下馬車，上山去看了魏大人的墳。墳前那棵小松樹又長高了些，針葉在風裡輕輕搖晃，樹下的石碑己經被青苔覆了一層淺綠。他把魏大人的近況告訴了墳裡的人——小金兒現在是宮裡念安的乳母，念安身體好得很，己經會跑了，追著錦鯉滿園子竄，上回差點掉進魚池裡，被小皇帝一把拽住了後領。他又去看了沈姨的墳。兩座墳並排立在後山坡上，墳頭的草己經綠了，沈姨墳前那幾株梔子花是楊嬌離開前種的，如今己經抽了新芽，嫩綠的葉尖在風裡微微晃動。楊嬌抱著王念跪在沈姨墳前，把孩子舉到石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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