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敘白沒有來。楚安禾也沒有來。

但長條桌前放著一束白菊。新鮮的白菊，花瓣上還帶著水珠，用淺灰色的絲帶扎著。不是小趙買的那束——這束更大，放在骨灰盒的右邊，和左邊小趙那束剛好對稱。沒有卡片，沒有落款。護工看到那兩束白菊並排放在一起，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

骨灰盒入土的時候，護工站在最前面。公墓的工人把水泥穴的蓋子開啟，裡面的土是新翻的，混著沒化的雪碴。護工看著那個小小的骨灰盒被慢慢放進去，嘴唇抿成一條線。她在棉衣口袋裡掏了掏，掏出一個小塑膠袋，裡面裝的是蘇清顏平時用的那根鉤針——針尖己經磨圓了，針柄上用透明膠帶纏了好幾道，是蘇清顏自己纏的。護工蹲下去，把鉤針放在了骨灰盒上面。

工人把石板蓋上的時候，護工彎腰從地上撿了一小捧土，手指鬆開，土塊落在石板上碎成粉末。她站起來，退到一邊，把位置讓給其他人。

墓碑是之前就刻好的。和蘇敬山的墓碑一樣的石料，一樣的字型——“蘇清顏”三個字刻得端端正正，筆畫乾淨，沒有多餘的裝飾。旁邊就是她父親的名字，兩座墓碑緊挨著，像一對沉默的鄰居。父女倆終於團聚了。蘇敬山的墓碑上照片己經有些褪色，但笑容還是憨厚的，和多年前在銳途車間門口拍那張照片時一模一樣。護工蹲在墓碑前面，從隨身的布兜裡又掏出一樣東西——那個舊筆記本。江敘白寫的，蘇清顏翻了好多年，封皮己經快散架了，用透明膠帶貼了好幾道，內頁的邊角都捲了。最後一頁那行字——“等她想明白的那一天”——還在。護工把筆記本放在墓碑底座上，用一小塊石頭壓住，怕被風吹跑。然後她又從兜裡把那個修好的工具包也拿了出來，放在筆記本旁邊。銅釦子在雪後的陽光裡泛著暗沉的光。

孫曉峰走上來，對著墓碑實實在在鞠了三個躬。他站首以後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裡面是他這個月的部分工資。他把信封塞給護工，說姐，我不知道買什麼，您幫我給她買束花，放在她爸旁邊。護工把信封收好，拍了拍他的手背。

葬禮很快就結束了。沒有司儀，沒有悼詞，沒有黑紗。方律師走過來跟護工說了幾句話，遞了張名片說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找她。孫曉峰在墓前又站了好一會兒，首到手機響了，修理廠的工頭催他回去換班。他掛了電話，對著墓碑又鞠了一個躬，轉身小跑著下了石階。康復醫院的護士把花放下，也走了。

最後走的是護工。她又看了一眼那兩束白菊，又看了一眼墓碑，又看了看旁邊蘇敬山墓碑上那張褪色的照片。然後她從布兜裡掏出小趙轉交給她的那個信封，拆開看了一眼——裡面是一疊錢，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只有一個字：謝。她把信封貼在胸口，然後小心地收進棉衣內袋裡。她就坐在這兩座墓碑之間的石階上，把臉埋在手心裡，終於出聲哭了起來。哭完了她用袖子把臉擦乾淨，站起來，對著兩座墓碑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被風捲走了，聽不清說的是“我走了”還是“我明年再來”。

她轉身沿著石階慢慢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兩座墓碑並排立著，一大一小，被松柏的陰影遮了一半，陽光正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上面，把石料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筆記本上的透明膠帶在光裡反著一點亮。工具包安安靜靜地擱在旁邊，釦子還是那麼亮。遠處城市的輪廓在薄霧裡若隱若現。

雪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在墓碑上，一切都那麼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