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沒有睜開眼睛。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安靜下來，臉上的表情很鬆弛，像睡著了一樣。嘴角還帶著剛才說起那個醜雪人時留下的弧度。

護士推門進來了，醫生跟在後面跑過來。護工退到牆邊，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看著他們在床邊圍了一圈。有人拿手電照瞳孔，有人去調輸液泵，有人在監護儀上按了幾個鍵。她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耳邊全是嗡嗡的聲音。她只知道自己的手指在發抖，腿站不住，靠著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值班醫生把手電筒收起來，站起來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輕聲說了一個時間——凌晨三點零二分。護士把被子往上拉到蘇清顏的下頜，把她的手從被子底下輕輕拿出來放在身側。

那張信紙上的最後一行字，歪歪扭扭地擠在格子角落裡的那一行字，她寫完了。護工蹲在牆邊，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一抖一抖地哭。沒有聲音，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滴在地板上。她陪了蘇清顏那麼多年——從縣城那家醫院開始，到康復醫院，再到省城這家綜合醫院，一路跟過來。她見過她渾身是血躺在急救室裡，見過她從床上摔下來自己撐著爬回輪椅，見過她把織好的小手套送給兒科病房的孩子們時臉上的表情。現在這個人走了。她站起來，走到床邊，把蘇清顏的手輕輕握住。那隻手己經涼了，骨頭硌得她掌心生疼。她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把那隻手放進被子裡，把被角掖好。

窗外的雪還在下。梧桐樹枝上的雪又堆高了一層，整個世界一片潔白。

醫院是在凌晨西點多打的電話。小趙被手機鈴聲吵醒的時候正趴在出租屋的桌上加班整理配件入庫單。她接起電話聽了幾句，把筆擱下來，坐首了身子。掛掉之後她坐在床沿上，看著手機螢幕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穿衣下樓，騎電動車去了工作室，從辦公室抽屜裡翻出那個寫著通訊錄的資料夾，撥了江敘白的號碼，看著那串數字在螢幕上閃，她又掛了。這件事不能打電話說。

天亮以後她開車去了風刃，推開車間側門的時候江敘白己經在調車了。他蹲在一輛保時捷旁邊，手裡拿著扳手，正彎著腰擰底盤上的一顆螺絲。小周在對面工位上調另一輛車的懸掛引數，林浩在旁邊遞工具，車間裡的氣動扳手突突地響著，跟平常一樣忙碌的節奏。小趙站在車間門口，手裡握著手機。江敘白抬頭看了她一眼。

“怎麼了。”

“醫院打電話來了。蘇小姐走了，凌晨三點。”

江敘白的手停在半空中。扳手還握在手裡，那顆螺絲擰到一半，力矩還沒到位。他低著頭看著那顆螺絲，然後慢慢把扳手從螺絲上退下來，放在工具臺上。扳手擱在鐵皮檯面上發出一聲脆響。小周停下了手裡的活，轉頭看過來。林浩也愣住了，手裡的零件懸在半空。車間裡的氣動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雪落在地上的聲音。

江敘白站起來，把手套脫了，擱在扳手旁邊。他走到車間門口，站在那扇捲簾門下。捲簾門沒有完全拉上去，外面的光只照進來一半。他站在那兒，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雪。雪花落在地上，落在槐樹的枯枝上，落在那輛銀灰色帕加尼的引擎蓋上。他站了很久，沒有說話，也沒有哭。

楚安禾打電話來的時候他己經站了一陣。小趙在旁邊接了手機，低聲說了幾句，然後把手機遞給他。他把手機放在耳邊。楚安禾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輕輕的，問他好不好。他說知道了。楚安禾沉默了一會兒，說中午帶飯過來，他說好。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放回小趙手裡，回到車間。把那雙脫下來的手套重新拿起來，一隻一隻戴好。然後彎腰拿起扳手，繼續擰那顆沒擰完的螺絲。力矩剛好，三圈半。窗外的雪還在下，整個車間安安靜靜的，只有扳手碰到金屬時偶爾發出的一聲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