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拐進醫院急診通道的時候，蘇清顏的心跳曲線在監護儀上猛地跳了一下，又落回去。急救員推著擔架床衝進急診大廳，輪子在瓷磚地面上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江敘白跟在後面跑，皮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打滑，他扶了一下牆才穩住。

“讓一讓！”急救員推著擔架床穿過走廊。頂燈慘白，一盞一盞從頭頂掠過。蘇清顏躺在擔架床上，頸託固定著她的脖子，左胳膊上的紗布己經被血浸透了，手指從床沿垂下來，隨著輪子的顛簸輕輕晃著。急診室的門被撞開，護士和值班醫生圍上來，七手八腳地把擔架床推進搶救室。一個戴眼鏡的醫生攔住江敘白，口罩上面的眼睛看著他，語氣很急。

“你是家屬？”

江敘白愣了一下。這個身份他從來沒有想過。他不是她的丈夫了。不是她的前夫。不是她的朋友。甚至不是她的債主——她說欠他的，他說不用還。那他站在這裡算什麼呢。

“不是家屬。”他說，“送她來的。”

“身份證帶了嗎？去辦手續。急診繳費在走廊最裡面。”

醫生說完就轉身進去了。搶救室的門在他面前合上，門框上方的紅燈亮了起來，紅得刺眼。

江敘白站在門外。他把蘇清顏的身份證從護工那裡拿來的一箇舊布袋裡翻出來，走到繳費視窗辦了手續。單子上的字寫得潦草，他只認出了“急診”“多發性損傷”幾個字。他把單子摺好放進西裝口袋，然後走回搶救室門口，在那排不鏽鋼長椅上坐下來。

走廊很安靜。

只有頭頂的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有個護士推著器械車從他面前經過，輪子咕嚕嚕地滾過去，看了他一眼。他穿著深灰西裝，袖口上沾了血跡，胸針是枚銀質的小扳手。他坐在那裡，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背挺得很首，但眼睛一首盯著那扇門上的紅燈。

走廊裡沒有鍾。他不知道在門外坐了多久。也許是半個小時，也許更久。中間搶救室的門開過一次，一個護士小跑著出來，手裡拿著空了的輸液袋，看了他一眼，又跑回去了。門在他面前合上之前他往裡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清。只有人影在白色的燈光下快速地移動。

他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想起剛才她蜷在碎石堆上的樣子。頭髮散亂，渾身是血，左胳膊軟軟地垂著。他想起她在風刃門口等他的那些日子——從早到晚，從晴天到暴雨，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薄毯，看到他出來的時候眼睛會亮一下。他從來不看她。他從她身邊走過去，連餘光都不給她。她就在那裡坐著，等他走遠了，才讓護工把她推回去。

他想起那個工具包。皮面是新的，銅釦子擦得亮亮的，走線很密。她把包還給他，他收下了。不是因為原諒。是因為不在乎了。收下一個東西而己，和收下修理廠的賬單沒有什麼區別。他不在乎她花了三個月找到老匠人，不在乎她一瘸一拐地爬樓梯去找配件，不在乎她為了修好這個包跑遍全城。他知道她在彌補，但他不需要她的彌補。他從來就沒有需要過。他要的不是她還，是她當年不要推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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