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從袖子裡抽出金箍棒，一棒子掄了過去。

“高翠蘭”的袖子刺啦一聲裂成了兩片，金箍棒迎風便長，棍風把桌上的油燈都壓矮了半寸。豬剛鬣連退三步，後背撞在門框上，好險沒一屁股坐出門外，臉上那個憨笑還沒來得及收就僵在了臉上：“翠蘭你——”

“翠你個頭！”猴子一把扯掉頭上的假髮髻，露出毛茸茸的猴臉，裙襬一撩踩在床沿上，金箍棒指著豬剛鬣的鼻子，“你孫爺爺在此，豬妖還不現形！”

豬剛鬣的臉色在極短的時間內變了好幾種——從困惑到震驚，從震驚到憤怒，從憤怒到委屈。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膨脹，黑胖漢子的皮囊刺啦一聲撕裂，露出一顆碩大的野豬頭，獠牙從嘴角翻出來，鬃毛從後頸炸開，渾身妖氣轟然爆發，把閣樓裡的燈盞全震滅了。黑暗中只有金箍棒和釘耙的寒光在彼此映照。兩人從閣樓打到後院，從後院打到莊外的麥田，從麥田打到半山腰，乒乒乓乓打了整整三百回合。九齒釘耙是太上老君親手煉製的，用的是八卦爐裡的神鐵，齒尖上淬了天河星砂；金箍棒是大禹治水的定海神珍鐵，兩頭金箍中間烏鐵，重一萬三千五百斤。兩件神兵在夜空中碰撞，火花四濺，把福雲山的夜鳥全都驚飛了。

猴子越打越興奮——這豬妖看著笨重，釘耙卻使得滴水不漏，九根齒尖上流淌的寒光在黑夜裡劃出一道又一道銀弧，每一耙都帶著天河冰凌碎裂的脆響。他的耙法很老到，攻中帶守，退中有進，不像散修野妖的手筆，倒像是正經玄門操典的路數。猴子一棒接一棒地砸，邊砸邊在腦子裡翻通訊錄——這傢伙到底是誰？這耙法我見過，這人我絕對認識，可這張豬臉我怎麼也對不上號。

豬剛鬣心裡也在犯嘀咕，而且嘀咕得比猴子還厲害。他手裡的釘耙被震得嗡嗡響，虎口已經裂開了三道口子，猴子的金箍棒每砸一下，他的膝蓋就往地下沉一寸。釘耙接住迎面一棒，手臂震得發麻，心頭一涼：

“臥槽！哪來的這個毛臉雷公嘴的傢伙，現在的我還真搞不過他。”豬剛鬣心生退意，手中的釘耙故意往外一展，賣了個破綻，大聲喝道，“死猴子！你豬爺爺耙下不斬無名之輩——報上名來！”

猴子樂了。這招他自己當年跟楊戩打的時候也用過——打不過就先套名字，名字套出來就好跑路。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下巴揚得老高，胸脯挺得能掛一面旗：“呦呵——就你？豎起你的豬耳朵聽好了！爺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齊天大聖——孫悟空——是也！”

豬剛鬣心裡咯噔一下。完了，真是這個死猴子。自己全盛時期打他就跟打兒子一樣——不對，全盛時期打他比打兒子還輕鬆，現在自己修為還沒恢復，跟這猴子硬碰硬，不死也得脫層皮。最要命的是，被這傢伙粘上沒好事——他五百年前就是個惹禍精，自己被貶下界已經夠慘的了，再跟這猴子扯上關係，怕是連豬都做不成了。想到這，他把釘耙往地上一頓，硬撐著把嗓音拔高了一個調：“你這個遭瘟的弼馬溫！你豬爺爺今天沒吃飽，所以饒你一命！改日再戰！”說完轉身就要開溜，釘耙已經往後掄出了一個逃命的起手式。

猴子聽到“弼馬溫”三個字，整個人愣了一瞬。這三個字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咔嗒一聲捅進了記憶深處某個落了灰的鎖孔。五百年了——五百年沒人當面叫過他弼馬溫了。知道這個名號的人要麼是天庭的老熟人，要麼是當年花果山的舊部，絕不可能是隨便一個深山野豬能叫得出來的。眼前這頭豬，他絕對見過。可這張豬臉——他把腦子裡所有認識的人都翻了一遍，沒有一個對得上。

豬剛鬣趁他愣神的這一瞬已經竄出去百丈遠，猴子一個激靈回過神來，雙腳一蹬追了上去，兩人又從半山腰打到麥田，從麥田打回後院，後院裡的石磨被釘耙的餘波掀翻了，磨盤滾出去砸倒了高老太爺晾醬豆的瓦罐。

“遭瘟的猴子！該死的弼馬溫！”豬剛鬣一邊招架一邊罵，聲音從豬嗓子裡擠出來又粗又破。

“黑豬！蠢豬！”猴子一邊回罵一邊越打越覺得不對勁。這耙法太熟悉了，這罵人的句式太熟悉了，這打不過就跑。跑不過就罵。罵不過再跑的戰鬥風格更熟悉。可是這張豬臉——這張豬臉他真不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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