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燒得比平時安靜。不是那種沒人說話的安靜,是所有人都在,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安靜。哪吒把乾坤圈擱在膝蓋上,楊戩的第三隻眼半開半閉,哮天犬趴在腳邊連尾巴都不搖了。三霄挨著無當聖母坐著,碧霄手裡那碗酒從熱放到涼,一口都沒喝。鎮元子捻著鬍鬚不知道在想什麼,金靈聖母端著空碗出神。連鹿精和狸貓精都安安靜靜地蹲在前排,兩隻小妖精的尾巴勾在一起,誰都沒有搖。
猴子明天就要走了。不是去死,是去取經——可對五指山來說,這跟死了也沒什麼兩樣。這座山被李長壽用一堆篝火。一罈猴兒酒和一個叼著煙的笑臉捏成了一個三界不曾有過的地方,而猴子是這個地方的第一個主人。沒有猴子,就沒有五指山故事會——在座的每個人都是因為他才聚到這裡的。現在他要走了,沒人知道五指山還會不會有篝火,還會不會有花生和酒,還會不會有李長壽坐在大石頭上叼著煙喊“各位觀眾們大家好”。也許有,也許沒有。也許明天唐三藏一來,這座山的緣分就散了。
哪吒第一個繃不住了。他把乾坤圈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朝李長壽喊了一聲:“老李!”李長壽正蹲在猴子旁邊給他點菸,聽見這聲喊回過頭來。哪吒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語氣不像平時那種上房揭瓦的鬧騰,倒帶了幾分難得的鄭重,“西遊——到底是怎麼回事?要是能說,你就說說。要是不能說——”他頓了頓,看了猴子一眼,“就算了。”
篝火噼裡啪啦地燒著,猴子彈了彈菸灰,“三壇酒。一罈老李的猴兒酒,一罈花果山的桃子酒,一罈——等俺老孫回來再開。”
李長壽站起來,把煙叼回嘴角,掃了一眼臺上臺下所有老朋友,忽然笑了。不是那種憋著壞的壞笑,不是那種講古時說書人的神秘笑,而是一種被老朋友提了個根本不可能拒絕的問題之後。理所當然要答應的笑。
“呵呵——你見過有我不敢說的嗎?”
臺下頓時一片眼神亮起來的動靜。鹿精的耳朵蹭地豎了起來,狸貓精的尾巴終於甩了一下。哪吒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楊戩把三尖兩刃刀從膝頭挪到腳邊,無當聖母把涼透的酒碗擱下,金靈聖母重新端起碗。所有人都往前挪了挪。
“西遊,根本就是佛法東渡。”李長壽豎起一根手指,聲音恢復了說書人的從容,“大家都知道,佛教的大本營一直都在西方大陸,也就是現在的西牛賀洲。靈山,大雷音寺,如來,觀音,五百羅漢,三千揭諦——全在西邊。東方呢?東方是玄門的地盤。三清立教,老子的金丹大道在人族傳了無數代,闡教和截教雖然封神打廢了,但道統的根還紮在東土。佛教要往東傳——往玄門的地盤上傳——這等於什麼?等於你要把自家的招牌掛到別人家祖宅的大門上。在座的想想,這要是在凡間,兩家不打出腦漿子來都算客氣的。可現在,佛教就是明晃晃地要東渡了。大家是不是很奇怪?為什麼玄門不攔著?為什麼三清默許?為什麼天庭還幫著張羅?”
臺下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鹿精拿爪子撓了撓腦袋,狸貓精小聲說了一句“對啊,為什麼”,梅山老四也忍不住插嘴“老子不是立人教嗎怎麼肯讓外來的進來”。連哪吒都皺著眉頭把煙從左邊換到右邊——他從小在闡教長大,對“玄門的地盤”這四個字的分量比誰都清楚。
“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這事說來話長,我給大家慢慢捋。”李長壽站起來,開始在篝火邊上慢慢踱步,聲音從剛才的激昂緩緩沉下來,像是在翻開一本比封神大戰還要老的書,“這要從鴻鈞和羅睺的大戰說起。當年天地間最強的兩個混沌魔神約戰於西方。魔祖羅睺,誅仙四劍配誅仙陣圖,弒神槍在手,他走的是毀滅之道。鴻鈞道祖,造化玉碟在手,聯合了楊眉大仙。陰陽老祖。乾坤老祖等人圍攻羅睺。羅睺佈下誅仙劍陣——這套劍陣你們都不陌生,後來被通天教主拿去當成截教的鎮教殺陣——那一戰,是混沌魔神之間的生死對決。鴻鈞帶來的幫手拼掉了好幾個:陰陽老祖以身擋弒神槍的必死一擊,乾坤老祖以自身法則壓制誅仙陣圖的一個陣眼力竭而隕。最後活著站起來的,只有鴻鈞和楊眉。”
臺下安靜得只剩篝火的噼啪聲。哪吒不自覺地攥緊了乾坤圈,楊戩的第三隻眼不知什麼時候全睜開了。如來垂目不語。這是比三清立教更早的往事,比巫妖大劫更冷的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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