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8 章
第68章牆根下的潮聲
邱瑩瑩的皮鞋跟磕在老宅門檻上時,鞋釘崩出個豁口,露出的鐵茬刮過青石板,火星“滋”地濺在磚縫裡,照亮了些灰白的絮——是去年深秋的槐花落蕊,被雨水泡得發脹,在石縫裡積成了層軟泥,踩上去“噗嘰”作響,像踩著誰的指甲蓋。
她是來修屋頂的。昨夜暴雨,居委會又來電話,說老宅東廂房的瓦塌了半片,漏下的雨水把牆角的木箱泡透了,箱角露出半截紅綢,是她小時候系在床腳的“長命繩”,母親說那是用七戶人家的嫁衣邊角拼的,能避邪,如今紅得發暗,像浸過鐵鏽水。
梯子架在東廂房外牆時,竹節“咯吱”響,像在咬什麼硬東西。邱瑩瑩往上爬,手心攥著的砂紙蹭過梯柱,磨下些黃粉,湊近了聞,有股陳舊的桐油味——是祖父當年刷梯子時用的,他總說“竹器要養,油要滲進骨縫裡才結實”,現在想來,那些滲進竹節的油,怕是早混著他的汗,成了梯子的一部分。
爬到第三級時,梯板突然往下陷,露出個黑窟窿。邱瑩瑩伸手去摸,指尖觸到片冰涼的薄物,抽出來一看,是張泛黃的煙紙,上面印著褪色的“大前門”,角落用鉛筆寫著個“九”字,是外祖父的筆跡。他煙癮大,總愛在煙紙上記日子,母親說過,外祖父的煙盒裡總藏著張煙紙,上面寫著“阿芷走的第九天”,藏了整整四十年。
“九……”邱瑩瑩喃喃道,梯子突然晃了晃,她低頭看,梯腳陷進了牆根的軟泥裡,泥裡混著些碎骨,截面是扁的,像被人用錘子敲過的指骨。
東廂房的瓦果然塌了,露出的椽子上纏著些黑繩,是曬臘肉用的那種粗麻線,線頭上沾著點暗紅,像凝固的血。邱瑩瑩踩著椽子往漏雨處挪,腳下突然踢到個硬東西,滾到瓦簷邊,藉著天光一看——是隻銅鈴鐺,鈴舌斷了,鈴身刻著纏枝紋,紋裡嵌著些灰絨,是祖母的棉襖裡子,她總愛把碎布塞進鈴鐺裡,說“響起來不那麼刺耳”。
這鈴鐺是她五歲時弄丟的。那年過年,祖母把鈴鐺系在她的虎頭鞋上,說“走夜路能驚走小鬼”,可她在巷口摔了一跤,鈴鐺滾進了陰溝,當時撈了半夜都沒找到,原來竟卡在了瓦縫裡。
“叮鈴……”
鈴鐺突然自己響了,明明鈴舌是斷的。邱瑩瑩的心猛地一跳,抬頭望,椽子盡頭的陰影裡,坐著個模糊的人影,穿著件灰布褂子,是外祖父常穿的那件,手裡正擺弄著個煙盒,“吧嗒吧嗒”的磕碰聲順著瓦面傳過來,像在數什麼。
“外祖父?”她的聲音被風颳得發飄。
人影沒回頭,倒是煙盒“啪”地合上了。邱瑩瑩看清了,那人影的腳邊堆著些煙紙,每張都寫著數字,“九”“十九”“二十九”……最大的那個是“一千四百六十三”,紙邊已經磨出了毛,像被人反覆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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