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怪你。”女人的聲音裡帶著哭腔,紅布包從手裡滑落,掉在船艙板上,滾出些繡花針和絲線,“我娘說,女人出嫁要遇水才吉利,這江浪,是在給我們道喜呢。”
邱瑩瑩突然注意到船身的木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大多是“晚晴,等我”,其中一行刻得極深:“民國三十一年端午,阿舟欠晚晴一場婚禮,來世必還。”字的周圍,木板已經發漲發黑,像被水泡了幾十年。
望歸突然想起什麼,從鐵皮盒裡掏出那枚船錨吊墜,對著江面高高舉起:“晚晴姑娘!你看這是什麼!阿舟的船票沒丟!他到死都揣著!”
烏篷船猛地晃了一下,船頭的馬燈掉進江裡,在水面上漂了會兒,滅了。濃霧裡突然伸出無數隻手,從江水裡往上抓,指甲縫裡嵌著水草,抓在船板上發出“咯吱”的響,像在催他們快點走。
“他們來了……”阿舟的聲音突然變急,把船槳往岸邊遞,“望歸,把這個交給你爺爺,讓他別等了,我接到晚晴,這船……就不回來了。”
望歸剛要去接船槳,江裡突然掀起個巨浪,烏篷船被掀得傾斜,船艙裡的紅嫁衣女人隨著船身晃到船頭,手裡的紅布包散開,露出裡面的《江舟圖》——上面的烏篷船正要靠岸,船頭站著個穿紅嫁衣的新娘,船尾的新郎正往岸邊拋纜繩,纜繩的盡頭,繫著張小小的船票。
“圖……繡完了……”女人的聲音越來越遠,紅嫁衣在浪裡飄得像團燃燒的火,“阿舟,你看……新房的喜幛……好看嗎?”
阿舟突然扔下船槳,撲過去抱住她,兩人的身影在巨浪裡漸漸重疊,烏篷船在浪頭頂端晃了晃,突然往下一沈,帶著馬燈的光和船艙裡的紅線,慢慢往江底墜。江面上的濃霧開始散了,露出遠處的航標燈,一閃一閃的像顆顆星星。
望歸的爺爺不知何時站在了石階上,手裡攥著半張船票,正是阿舟當年揣在心口的那張,票面上的“候”字被淚水泡得發漲,卻在最後一筆處,多了個小小的“歸”字。“我在這渡口守了三十年,”老人的聲音帶著釋然,“就是想告訴他們,船票沒過期,江風再大,總會有靠岸的時候。”
邱瑩瑩把鐵皮盒裡的船錨吊墜扔進江裡,吊墜落水的地方,冒出朵白色的水蓮,花瓣在浪裡輕輕晃動,像在點頭。江面上的汽笛聲又響了,這次變得清亮又歡快,像在為誰送行。望歸突然指著江面——濃霧散盡的地方,艘嶄新的烏篷船正順流而下,船頭站著穿紅嫁衣的晚晴,船尾坐著划槳的阿舟,兩人的影子在江水裡依偎著,像幅流動的《江舟圖》。
第二天清晨,望歸在江邊撿到塊紅繡帕,上面繡著艘小船,船頭寫著“舟”,船尾寫著“晴”,中間用金線繡著張船票,票面上的日期是“歲歲年年”。老艄公說,夜裡路過渡口,總能看見江面上漂著盞馬燈,燈影裡有艘烏篷船,船上的人在唱《渡情謠》,調子柔得像江裡的水,歌詞裡說“船票在,人就歸,江浪再大,總有岸來陪”。
邱瑩瑩離開渡口時,望歸正在給老槐樹系新的鐵鏈,鏈頭拴著塊新的藍布,上面繡著個鮮亮的“歸”字。江面上的霧徹底散了,陽光灑在水裡,泛著金鱗似的光,遠處的貨輪鳴著汽笛駛過,浪頭拍在礁石上,響得像在鼓掌。
車窗外的江灣越來越遠,邱瑩瑩摸了摸口袋裡的渡客登記簿,最後一頁不知何時多了行字,是阿舟的筆跡:“晚晴,船到岸了。”字跡的墨水是新的,像剛寫上去的,旁邊畫著艘小小的烏篷船,船上坐著兩個依偎的人影,船頭的馬燈亮得像顆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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