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突然停了撥算,算盤上的數字赫然是“300”。“他想賣行抵債?晚了。”他抓起那顆缺角的“上二”算珠,往嘴裡塞,“當年他爹就是用這顆珠子砸掉我半顆牙,說‘一粒米都別想多拿’。”
算珠在他嘴裡發出“咯吱”的脆響,像在嚼骨頭。邱瑩瑩突然注意到他懷裡的空米袋,袋底繡著個極小的“恆”字,針腳和糧行賬本上的字跡驚人地像。“這米袋……是糧行的?”
老頭的動作頓了頓,從米袋裡掏出張泛黃的紙條,是張借條,借款人是“趙恆”——糧行的老老闆,趙小滿的叔公爹。借條上寫著“借王姓佃戶稻穀三百石,來年秋收歸還,以算盤為質”,落款日期正是民國三十八年冬月廿三。
“他說借,不是欠。”老頭的眼睛裡滾下兩顆渾濁的淚,砸在算盤上,“可開春他就把糧行盤給了別人,帶著錢跑了,我們拿著借條找新老闆,他說借條是假的,還叫人打斷了我的腿。”
賬房的門突然被風吹開,外面的雪不知何時下了起來,雪花捲著些白色的東西飄進來,是米粒,落在算盤上,瞬間變成了暗紅色,像在流血。趙小滿突然從懷裡掏出個鐵盒,開啟來,裡面是三百粒飽滿的新稻穀,每粒都用紅繩繫著,繩頭拴著個小布條,寫著“還”字。
“叔公早就準備好了,”趙小滿的眼淚掉在稻穀上,“他說當年的三百石,要用新糧加倍還,可他找不到佃戶的後人,只能年年存著稻穀,說總有一天要清賬。”
老頭看著鐵盒裡的稻穀,手抖得厲害,空米袋突然鼓了起來,像是被風吹的,袋口露出半張照片,是民國時期的,王佃戶年輕的時候,旁邊站著個穿長衫的年輕人,正是趙恆,兩人手裡共舉著一架算盤,笑得露出牙。
“原來他們是朋友……”邱瑩瑩恍然大悟,“趙恆當年是真的借糧,後來是出了意外才沒能還。”
老頭抓起一把新稻穀,放在嘴裡嚼著,眼淚流得更兇了,卻帶著笑。“當年的米,比這糙……”他把手裡的算珠渣吐在地上,和新稻穀混在一起,“清了,賬清了……”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木櫃裡的白骨開始發亮,漸漸變得透明,最後化作無數米粒,被風吹出賬房,落進外面的雪地裡。老頭的身影也慢慢變淡,懷裡的空米袋飄起來,落在算盤上,正好蓋住那個缺角的算珠,袋底的“恆”字和算盤上的刻痕重合在一起,像個完整的句號。
算盤突然自己響了起來,算珠在檔上飛快地滑動,最後停在“0”的位置,所有的暗紅液體都消失了,牛角算珠泛著溫潤的光,像從未染過血。
第二天雪停了,趙小滿帶著三百石新糧,挨家挨戶找到當年佃戶的後人,把糧還了。老夥計們說,夜裡賬房的算盤響了半宿,不是討賬的脆響,是清賬後輕快的“哢噠”聲,像在笑。
邱瑩瑩離開糧行時,趙小滿正在給算盤換算珠,新的“上二”算珠是用新牛角做的,他特意在上面刻了個“還”字。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落在算盤上,算珠的影子在賬頁上排成行,像一串整齊的腳印,通向外面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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