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泰因獨自坐在軍官餐廳裡。咖啡己經涼了,他沒有喝。他拿起黑色筆記本,寫道:
1916年7月11日。午夜過後,霍爾格發來訊號。他說“不後悔”。我在回覆中寫了“返航後交由海軍部裁定”。寫了幾個字,刪掉,重寫,又刪掉。海軍部不會理解霍爾格。他們坐在柏林溫暖的辦公室裡,看到的是“違抗命令”這西個字,看不到那艘掛著軍火旗的商船如果跑了,會炸死多少人。但我不能因為理解他就免去他的責任。如果我今天放過了他,明天就會有更多的人違抗命令。不是每個人都會像他一樣——在違抗命令的同時,還能擊沉目標。有些人會打著“霍爾格也這麼幹過”的旗號,在戰場上隨心所欲,然後帶著自己的艇員去死。
他停下筆,看著那幾行字,又寫下去:
鄧尼茨說“如果是我,我可能也會做同樣的事”。他是在為霍爾格辯護,也是在為自己劃定邊界。一個二十六歲的少尉,己經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情況下打破規則。知道自己會在什麼情況下打破規則的人,比那些永遠說“遵命”的人更危險,但也更可靠。
上午七時。天色大亮。
UE-II型的甲板上,全艇員在晨光中列成三排。三十二個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制服,釦子全部扣到最上面一顆。韋伯站在第一排的左側,克勞澤在他旁邊,海因裡希在第二排,費舍爾靠在指揮塔的護欄上。默裡克從輪機艙探出頭來,半個身子露在艙口外面,身上還纏著紗布。
施泰因站在指揮塔上,手裡拿著戰果統計表。海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將統計表的邊角吹得翻動。
“昨晚,我們擊沉了七艘商船和一艘驅逐艦。”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從指揮塔上傳到甲板的每一個角落,“這是編隊單次作戰的最高戰績。每一枚魚雷都命中了目標。”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UB-50號的甲板炮在夜間的海浪中打中了移動目標。UC-23號的水雷陣雖然只觸發了一枚,但那一枚讓一艘商船失去了動力,成了魚雷的靶子。UE-II型的魚雷,全部命中。”
他的目光落在鄧尼茨身上。
“鄧尼茨少尉。”
鄧尼茨從人群中走出來。他站在指揮塔下方,仰頭看著施泰因。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沒有去理。他的站姿筆挺,但手指在褲縫邊微微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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