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軍區總醫院坐落在城東，佔地很大，從外面看像一座公園。蘇塵站在馬路對面，看著那扇深灰色的大門。門口沒有牌子，只有門牌號和一面褪色的國旗。進出的人不多，每個人都穿著便裝，面色沉穩。門口的哨兵穿著軍裝，站姿筆挺，目光在每一個進出的人臉上掃過。蘇塵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手裡拎著一個果籃——在門口的水果店買的，八十塊錢，蘋果。香蕉。橘子混裝，塑膠袋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的水果。

他過了馬路，朝大門走去。

哨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找誰？”蘇塵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事先準備好的紙條，上面寫著一個名字和病房號——他讓老狼查了一個退役老幹部的住院資訊，那個人住高幹病區，但三天前已經出院了。系統裡還沒來得及更新。蘇塵把紙條遞過去。哨兵看了一眼，對照了手裡的登記簿，眉頭微皺。“這個病人已經出院了。”蘇塵裝出驚訝的表情，“出院了？我昨天還跟他兒子通電話，說讓我今天來看他。”哨兵看著蘇塵，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蘇塵的臉上沒有任何破綻，表情自然，語氣正常，呼吸平穩。哨兵把紙條還給他。“你打個電話確認一下。”蘇塵搖頭，“手機沒電了。這樣吧，我上去看一眼，沒人我馬上下來。”哨兵猶豫了一下，側身讓開。“登記。”蘇塵在登記簿上寫下姓名和身份證號——都是假的，字跡潦草，像中年人的筆跡。哨兵看了一眼，放行。

蘇塵走進醫院大門。果籃在手裡晃著。住院部的大樓在前面五十米處，淺黃色的外牆，深藍色的玻璃。蘇塵走進去，大廳里人來人往。他沒有在一樓停留，直接走向電梯。電梯口有一張指示牌——高幹病區在十二樓。蘇塵按下向上的按鈕。

電梯門開了，裡面有三個人，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兩個穿便裝的家屬。蘇塵走進去，站在角落，目光落在樓層按鈕上。十二樓的按鈕是鎖著的，需要刷卡才能按。蘇塵沒有卡，他也按不了。他不動聲色，看著那個醫生按了八樓。醫生在八樓下了。那兩個家屬在十樓下了。電梯裡只剩下蘇塵一個人，他按了十一樓——不需要卡，普通病房的樓層。電梯在十一樓停下，蘇塵出了電梯。

走廊很長，日光燈管把整個走廊照得通亮，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門。護士推著藥車經過，車輪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蘇塵沿著走廊走了二十米，左轉，走到盡頭，看到一扇門，門上寫著“安全出口”。他推開門，走進樓梯間。醫院樓梯間很安靜，只有遠處傳來的腳步聲，一層層迴盪。蘇塵抬頭往上看，樓梯盤旋而上，一直延伸到十二樓。十二樓的門緊閉著，門上有一個指紋鎖，旁邊有一個刷卡器。高幹病區需要許可權才能進入。蘇塵沒有試圖去開那扇門，他往下走了一層，回到十一樓，從樓梯間出來，沿著走廊走了一圈，找到了另一個樓梯間。同樣的門，同樣的鎖。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十二樓的外牆有一圈平臺，是放置空調外機的地方，那個平臺連著十一樓的窗戶。蘇塵走到走廊盡頭的公共衛生間，進去把果籃放在洗手檯上，開啟窗戶。樓下是醫院的後院，沒人。他翻出窗戶，踩上外牆的空調外機支架，金屬支架在他腳下晃了一下，發出輕微的聲響。他沒有停，手腳並用，像一隻壁虎沿著外牆往上爬。

十一樓到十二樓，只有一層。牆面上有雨水管的固定卡扣，正好可以抓手。蘇塵的手指扣住卡扣，身體懸空。風從樓與樓之間的縫隙裡穿過來，把他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他沒有往下看，他在部隊爬過比這高十倍的峭壁。十秒鐘後，他翻上了十二樓的外牆平臺。平臺很窄，只能容一個人側身站著。窗戶是關著的，但鎖是老式的——一把搭扣，從裡面扣上。蘇塵從腰後拔出那把匕首，刀片插進窗框的縫隙，輕輕撥動搭扣。“咔”一聲輕響，搭扣開了。他推開窗戶，翻了進去。

走廊裡很安靜，比樓下更安靜。空氣中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一種更淡的。像醫院走廊特有的氣味——藥味。酒精味。還有一點血腥味。蘇塵沿著走廊往裡走，經過一間間病房。門上的標牌寫著房號和人名。蘇塵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門上的標牌寫著：1208，陳國斌。

他盯著那個名字。陳國斌。三個字，楷體，黑色的，印在白色的塑膠牌上。蘇塵認識這三個字十年了，十年裡喊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喊得理所當然。但此刻，這三個字印在塑膠牌上，他忽然覺得陌生了。他站在門前，手懸在門把上，沒有推。隔著一扇門，隊長在裡面。三年了，隔著一扇門。蘇塵推開了門。

病房很大，比普通病房大兩倍。靠牆是一張病床，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床頭櫃上放著水杯。紙巾。一個老式的鬧鐘。窗戶開著，窗簾被風吹起一角，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長方形。病床上躺著一個人。蘇塵看著那個人，呼吸停了。

瘦了。比三年前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了，臉頰凹進去了，皮膚的顏色不再是從前曬出來的黝黑，而是長久不見陽光的蒼白。他的頭髮白了。鬢角全白了，白得像雪。崑崙山上的雪。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動。手背上扎著輸液的針頭，透明的管子連線到床頭的輸液架上，瓶子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沙漏裡的沙。蘇塵站在門口，一動不動。果籃還拎在手裡，塑膠袋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病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深棕色的，三年前在雪山上閉上的那雙眼睛，此刻睜開了。他看著蘇塵。蘇塵看著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病房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一滴，兩滴，三滴。

“你瘦了。”隊長開口了。聲音沙啞，不像從前那樣洪亮，像一把生了鏽的刀在石頭上慢慢磨。但他笑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蘇塵熟悉的笑容——不是軍人嚴肅的樣子，不是長官命令的樣子，像一個普通人在看到另一個普通人，說了一句“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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