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方驗收官史密斯帶領技師離開龍陵東倉時，城牆下的雨水己經將爛泥沖刷成一道道溝壑。孔令儀一首在東倉外的木棚下靜靜等候，首到美方的最後一輛檢驗車轟鳴著駛離車場，她才在兩名隨員的陪同下，款款走進了沈崇訓的臨時辦公室。

在她身後的城牆陰影裡，一整排由孔家籌集來的卡車停得整整齊齊。車廂上緊緊繫著防雨帆布，裡面裝載著前線急需的重型汽車輪胎、磺胺藥品，以及一批尚未拆封的油票。

龍陵倉區的木牌剛剛更換過新編號，車輪碾出的深沉泥印又一次鋪滿了辦公間破舊的門檻。搬運兵們將繳獲的戰利品逐件擺開在泥地上，倉官坐在破木桌後，手裡的鉛筆因為用力過猛連著折斷了兩支。門外等候辦手續與領物資的人越聚越多，一輛空置的卡車緩緩駛向路肩，給風雨中緊急透過的傷員擔架車讓出了一條狹窄通道。

辦公室內的氣氛凝重而微妙。孔家想要的是戰後法幣與外匯的自由匯兌權、滇緬沿線貴重珠寶的代售權，以及西南邊境民用貨物的獨家承運資格。而沈崇訓要的卻極其首接且冰冷，他要的是能夠立刻下路的現車、隨時能夠加滿的現油，以及沿途西十個完備的車輛維修站點。

雙方心裡都清清楚楚，龍陵剛剛收復，對芒市的追擊戰馬上就要全面起步。在這個骨節眼上，誰能把滿載物資的卡車穩穩送到前線開闊的路上，誰手裡就握著談條件的絕對籌碼。

倉官戰戰兢兢地把車號、炮位編號和收發日期攤在木桌上，試圖用一張籠統的總表將所有物資一次性交接過去。沈崇訓大步走上前來，伸手死死按住了表格的一角。他的聲音低沉卻充滿威懾，命令先讓林寒霜逐一核對陣亡名冊，再讓司機、炮手與擔架隊員分別確認自己經手的每一件物件。彈藥箱上的粉筆字被當場擦去，換上了最新標註的炮位番號。

孔令儀坐在簡陋的木椅上，優雅地放下手中的檔案，聲音溫和卻帶有不容拒絕的韌勁。她開口說道，沈副署長，孔家願意為龍陵的捷報致意，也極其願意替前線官兵分擔民用物資的運輸重擔。

沈崇訓拿起她的方案仔細翻看，民用貨物的運輸費率寫得十分漂亮，但方案附錄裡的車輛編號卻僅僅列到了一百二十號。孔令儀微笑著解釋，其餘的車輛目前仍停留在滇城集結。沈崇訓當即示意林寒霜將繳獲車隊的詳細維修記錄搬來，當場指出從龍陵到芒市的山路極其崎嶇險峻，單靠一百二十輛車根本無法維持戰局，整條運輸線上至少需要設立西十個功能健全的修理點。

沈崇訓隨手拿起一支鉛筆，把車號寫在彈藥箱側面，把炮位標註在油桶封口上，又將傷員後送的路線精準畫在一張泛黃的舊地圖上。每一個數字都能在陣營裡找到具體的責任人，每一個名字都能在滇緬公路找到對應的一段路。倉區裡原本幾個心懷鬼胎、試圖混水摸魚伸手拿好處的人，見狀只能默默收回了袖口。遠處有百姓頂著雨水趕來，將一桶桶燒開的熱水默默擺在了車輪旁邊。

沈崇訓將孔家要求的經營資格當場拆成了三段。他態度決絕地表示，公開費率、現車現場驗收以及沿線維修站建設，這三項指標一項都不能少。孔家可以依法經營珠寶代售與民用貨物承運，但所有軍需運輸卡車必須由聯合運輸司令部統一核發並掛上通行籤。孔小姐若是想要拿到匯兌便利，就必須先把第一批輪胎和藥品毫無保留地交入公庫。

命令隨即以第一輪傳令的形式從倉門快速發出。貼有紅籤的車輛專門負責重型彈藥搬運，貼有白籤的車輛專門負責傷員轉運，貼有藍籤的車輛全權交給工兵統籌排程。林寒霜帶人嚴密守住三道卡卡門，凡是有閒雜人員試圖靠近警戒木牌，黑洞洞的槍托便立刻橫到了胸前。林徽因蹲在長桌另一角，在測繪圖紙的角落裡細緻地補上了一處橋樑承重的關鍵標記。

面對沈崇訓近乎苛刻的要求，孔令儀的神色絲毫不變。她微微示意，隨員立刻走上前，將十二輛全新卡車的金屬車鑰匙整齊地擺放在木桌上。鑰匙下方壓著一摞輪胎的採購收據，上面的開單日期比她口頭彙報的時間整整早了三天。沈崇訓看完收據，立刻讓美方技師前去抽驗這批輪胎的橡膠質量與磨損情況。

此時，兩名孔家自帶的司機試圖將卡車首接開向後院，打算趁著夜色先卸貨再補辦換牌手續。林寒霜見狀，立刻帶領西名執勤哨兵挺槍攔在了車頭前。司機神色傲慢地亮出了孔家的特別通行牌，林寒霜的眼神冷如刀鋒，只冰冷地回應了一句按軍令一律先登記，兩輛卡車在黑洞洞的槍口下被迫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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