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亮,繡坊後院己經響起織機的嗒嗒聲。趙三娘帶著兩個熟手繡娘在寬梭機前換經線,素面樣布一匹接一匹地從卷軸上退下來,疊成整齊的長方塊擱在竹筐裡。陸綿綿站在窄梭機旁,手指捻著一根提花綜絲檢查磨損,三天後這批機器要切提花面,現在每一根絲都不能有毛邊。
小桃從後巷進來,懷裡抱著那捆昨天單獨隔離的捻銀線,靛青色調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淺灰,比正常色號淡了半分。
“綿綿,我吃了早飯就去周氏染坊。”她把線擱在案頭,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摺好的紙,“這是我昨晚寫的退換條陳,你看看。”
陸綿綿接過紙展開,上面列了三條:色號不符、整染後色差將超過一分、要求同批次換貨或退銀。字跡工整,連貢緞驗收標準的出處都寫明瞭。
“第三條改一下。”陸綿綿提起筆,把“或退銀”三個字劃掉,改成“另補合格的靛青捻銀線三捆,限三日。”她把紙遞回去,“周氏染坊的東家姓周,跟周顯是堂親。你去退貨,他第一反應一定是不認賬。”
小桃抿了抿嘴:“那我怎麼辦?”
“先給他看這條陳。不認,就把線頭浸在水裡半個時辰,撈出來攤在白布上比給他看。”陸綿綿聲音不高,字字清晰,“比完了還不認,你就說雲來繡坊的貢緞訂單是商會孟會長親轉的,色差貨若進了貢緞,整匹作廢的損失你周氏染坊擔不擔得起。”
小桃把紙仔細摺好,塞進袖袋最深處,點了點頭。
“不要吵,不要鬧。”陸綿綿又補了一句,“你是去換貨的,不是去結仇的。”
小桃走後,陸綿綿回到窄梭機前。趙三娘過來遞了碗熱茶:“東家,讓小桃一個人去?”
“她核對色號的時候眼睛比我還尖。”陸綿綿接過茶,沒喝,擱在機架旁,“這一步她得自己走。”
趙三娘沒再說話,轉身去教年輕繡娘穿綜絲。繡坊裡只剩下織機聲和偶爾的低語。陸綿綿將第一匹提花樣的窄梭經線繃上機架,手指順著綜絲一根根捋過去,確認沒有交纏。素面走的是底,提花走的是面,兩種梭法在同一張料單上交錯,只要有一步脫節,整匹貢緞就成了廢布。
日頭升到屋簷上的時候,陸綿綿聽到前巷傳來馬車碾過石板的聲音。她沒抬頭,手指繼續捋綜絲,首到那輛馬車從繡坊門口經過,往南邊去了。不是小桃,小桃是步行去的周氏染坊,在南城根子底下,來回要一個多時辰。她端起那碗己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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