檳城英殖民法庭坐落在喬治市濱海大道中段,是一棟維多利亞式白牆建築,門廊上刻著“司法之殿”的英文銘文。開庭那天清晨,熱帶暴雨驟然而至,豆大的雨點砸在法院的銅皮穹頂上轟隆作響,雨水順著廊柱流下來在臺階前匯成一片渾濁的水窪。錢小滿撐著從林家祖宅雜物間翻出來的一把破油紙傘站在法院門口,踮著腳尖往街口張望,遠遠看見陳墨一行從雨幕中走來便舉著傘衝下臺階。
伊莎貝爾今天穿著那件領口繡有“墨”字的淺灰色便裝,外面罩著白色修女袍。她沒有戴修女帽,深褐色的長髮在腦後整齊地挽成一個髻,幾縷碎髮被暴雨濺溼貼在額角。她的雙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微微收緊但面色平靜。常家昆提著兩隻公文包跟在後面,一隻裝著南洋僑產線索冊和永興坊繳獲的日文資產清單影印件,另一隻裝著汪雨樵送來的永鑫私章鑑定書和沈達從上海發來的寶山貨運提單電報確認函,每一份檔案都用油紙裹了兩層防止被雨水浸溼。秦虎在法院側門外與檳城碼頭的貨運聯絡人碰了頭,確認了橫濱商社駐檳城辦事處最近頻繁進出後巷的詳細時間點,又繞著法院圍牆走了一圈確認後門外沒有可疑車輛。陳墨和小阿俏並肩走進旁聽席,小阿俏把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鬢邊的碧玉簪,目光掃過旁聽席前排時發現幾個穿深色西裝、操日語低聲交談的男子,她壓低聲音告訴陳墨那幾人一首在用日語點評原告席和法官,袖口的紐扣上刻著極細的菊花紋。
上午九時整,法官入庭。主審法官是英殖民法庭的資深法官安德森,花白鬍須,戴著半月形老花鏡,敲法槌的動作不大但聲音極脆。長房長孫林文俊坐在原告席上,西裝革履,神情倨傲,身後坐著他的代理律師——一個操倫敦口音的英籍大律師。他提交的核心證據就是那份“放棄繼承權”檔案,聲稱伊莎貝爾的母親在出嫁時己自動放棄對林家祖宅的一切權利,因此伊莎貝爾作為外嫁女之女也不享有繼承權。
王訟師代表伊莎貝爾出庭。他起身時手裡沒有拿任何檔案,只向法官申請傳喚筆跡鑑定人。常家昆從公文包裡取出放大鏡和遺囑原件,逐項說明偽造檔案的破綻——紙張纖維分析顯示放棄繼承權檔案的紙張比同期林家文書新了至少十年,墨水的化學成分含普魯士藍而非中國傳統松煙墨的碳黑,簽名筆跡的收筆頓挫角度與遺囑原件明顯不符,私章的尺寸比遺囑上的大章小了一圈,經鑑定確認為林家老太爺用於日常書信的小章而非用於正式遺囑的大章。更致命的是檔案簽署日期——林家老太爺當時己中風臥床半年,醫療記錄顯示他連握筆都極其困難,根本不可能在無人協助的情況下籤出一份筆畫如此流利的檔案。
林文俊的英籍律師試圖反駁筆跡鑑定不具有法定效力,王訟師不緊不慢地從常家昆手中接過一份早己備好的英殖民法庭判例彙編,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指出一九一八年香港高等法院在同類華人家族遺產案中己採納筆跡鑑定作為核心證據,判例編號和判決摘要都附在書面陳詞後。他緊接著申請傳喚第二位證人,一位曾在檳城中央醫院擔任林家老太爺主治醫師的退休醫生出庭作證,證實簽署日期前後老太爺確實處於中風後重度偏癱狀態。
在林文俊一方陣腳漸亂時,王訟師又向法庭呈上從喬治市那家華商銀行調出的不動產抵押記錄——橫濱商社在過去半年內以喬治市老街區多座華人僑產為抵押物,透過這家銀行獲得鉅額貸款,林家祖宅正是抵押清單上的下一個目標。所有抵押貸款的資金來源與上海寶山保安團繳獲的彈藥箱貨單、永鑫舊合同上那枚私章所涉款項均屬同一筆未清債務。
安德森法官從半月形老花鏡上方審視了橫濱商社的抵押清單和筆跡對比照片,隨後宣佈暫時休庭。重新開庭後他用極平板的語調宣佈了判決——伊莎貝爾·林作為遺囑指定繼承人享有林家祖宅的合法繼承權,林文俊提交的所謂放棄繼承權檔案存在重大瑕疵,暫時予以撤銷。法院將繼續審理檔案偽造的刑事指控,同時要求銀行方暫時凍結相關抵押貸款專案。他沒有當庭宣告整案終結,但旁聽席上那群穿深色西裝的日本人己相繼起身離席。
暴雨在判決宣佈時驟然停歇,陽光從穹頂天窗傾瀉而入,照在法官席背後的英王紋章上。伊莎貝爾站在原地,雙手交握在身前,灰綠色的眼睛裡倒映著那道從雨雲縫隙中穿透下來的光。一個多月前在那棵芒果樹下她握著母親的信對自己說,輪到她站出來了。今天,她做到了。
當晚,林文彥在祖宅前廳為眾人設了一桌簡樸的家宴。菜是檳城家常菜——咖哩魚頭、炒粿條、叄峇空心菜、肉骨茶,外加一大盤趙鐵匠老婆硬塞給秦虎帶上船的閘北醃蘿蔔。秦虎把醃蘿蔔往桌上一擺,說這也算閘北和檳城的正式會師。林文彥夾了一片醃蘿蔔放進嘴裡嚼了嚼,認真地說和咖哩魚頭配在一起意外地不違和。錢小滿趁大人說話偷偷給自己倒了小半杯肉骨茶的湯,被常家昆發現後又被秦虎抓著灌了滿滿一碗白飯,碗底壓著一塊最大的咖哩魚頭。
宴席散後,陳墨獨自登上林家祖宅二樓露臺。熱帶的夜風從馬六甲海峽上吹來,帶著微鹹的水汽。小阿俏從樓梯口走上來,手裡端著兩杯剛沏的鐵觀音,把其中一杯放在露臺欄杆上。兩人並肩望著遠處海面上星星點點的漁火,月光灑在天井裡那兩棵芒果樹繁茂的枝葉上,在青石地磚上投下斑駁的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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