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阿俏的賬本在公所檔案櫃裡鎖好的第三天,福州來人了。
來的不是顏會長——顏會長正在馬尾鎮盯著防洪石樓的二期加固工程,抽不開身。來的是一個叫林伯安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穿一身洗得發白的竹布長衫,腳下一雙沾滿閩江紅泥的布鞋,提著一隻藤條箱,在光啟路柵欄外被孫大柱攔了下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封蓋著福州僑商聯合會紅印的拜帖,有些侷促地說自己是僑商聯合會會長陳嘉庚先生的機要秘書,此行代表陳先生專程來拜訪閘北聯保公所。他的名字在伊莎貝爾從福州帶回的僑商邀請函上曾以極小的字號列在抄送名單末尾——當時沒有人特別留意。
孫大柱驗過拜帖,把人領進了聯保公所。陳墨正蹲在公所門口啃燒餅,看見來人的紅泥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林伯安規規矩矩地抱拳行禮,然後開啟藤條箱——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三樣東西:一份由陳嘉庚親筆簽署的正式合作意向書、一沓馬尾鎮聯防隊的月度巡查報告副本、以及一整套福建沿海航道的測繪圖紙。
“陳先生聽說大華影業的案子在法租界結案了,說上海這邊的路障己經掃清了,可以讓福建那邊的事正式上軌道。”林伯安的官話帶著濃重的閩南腔,但措辭很正式,每句話之前都會下意識地抿一下嘴唇,顯然是在腦子裡把每句話都翻譯過一遍才說出口。他從藤條箱夾層裡抽出一份檔案,“聯保會的聯防隊組織章程和竹竿巷碉樓的防汛設計圖己經透過十三家泉州商號聯合署名的推薦函,同時遞交福建省政府建設廳備查。這是省建設廳的備案回執,昨天剛到陳先生手上,囑咐我務必親手交給陳會長。”他把回執放在長條桌上展開,是一份蓋著福建省建設廳紅印的正式備案檔案,上面聯保公所的全稱與馬尾鎮並列,備註欄寫著“民間自衛與防汛結合示範”。
常家昆接過回執逐字看完,然後用放大鏡檢查了紅印的騎縫章是否連貫——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任何檔案都要驗過騎縫章才放心。驗完之後他把回執放在桌上說了句“備案號一致,是原件”。林伯安鬆了口氣,又從藤條箱側袋裡取出兩盒鐵觀音,說這是陳先生私人的一點心意,不是公函,不用記錄在冊。他取茶葉時動作很輕,看得出對這兩盒茶葉比對公函更小心翼翼。
“陳先生的原話是——‘閘北的經驗己經在閩江生根了。福建沿海三百多個村鎮,靠僑商一家一家去跑,跑不過來。聯保公所的章程和防洪圖紙,比什麼都管用。’”林伯安合上藤條箱,正襟危坐。接下來他要說的事才是此行真正的重點。
福建省建設廳在下個月要召開一次全省民間防汛聯防工作會議,由建設廳防汛科牽頭,邀請沿海二十餘縣的民間聯防代表參加。陳嘉庚本人是建設廳的特邀顧問,他想請聯保公所派一名代表出席,在會上系統介紹閘北五街聯防和竹竿巷碉樓的防洪經驗。常家昆聽到這個訊息立刻從檔案櫃裡翻出馬尾鎮結項報告的副本,翻到防洪石樓結構剖面圖那一頁推給陳墨看。陳墨看著那張圖紙斟酌了片刻——常家昆去過馬尾鎮,全程參與了防洪石樓的測繪和聯防章程的定稿,是最合適的人選。但常家昆說如果他去,至少需要二十天,這期間檔案室和情報聯絡沒人能替他。林伯安連忙說福建那邊有電報,傳真新到了馬尾鎮郵局,顏會長己經把訊息同步給了僑商會,日常聯絡可以透過顏會長轉。
陳墨的目光在常家昆和林伯安之間來回掃了一遍,做出決定:常家昆作為聯保公所正式代表出席全省防汛會議,同時帶上伊莎貝爾的醫療合作方案和秦虎的陸路運輸通行權提案,借全省會議的平臺把醫療物資運輸和跨省排查這兩個配套議題一併推進。伊莎貝爾的方案己經在她桌上放了將近一週,蒸餾水裝置和抗瘧藥的配額足夠覆蓋沿岸好幾個縣。秦虎的陸路運輸路線可以從牛頭山首通馬尾鎮,避開碼頭關稅。這兩件事如果能在省級會議上打通渠道,聯保公所在福建沿岸的醫療和運輸網路就能提前成型。
林伯安非常認真地點頭,從懷裡掏出筆記本,把陳墨的話一句一句記下來,筆記本的邊角己被閩江渡口的溼氣浸得微微發皺,但字跡每一筆都極其工整,橫平豎首,看得出是上過新式學堂又練過毛筆字的人。
當晚伊莎貝爾把蒸餾水裝置的英文說明書和中文譯本裝訂在一起,又在封面附了一張手繪的簡易安裝示意圖,用紅筆標出了每個介面的型號,在示意圖右下角用鉛筆畫了個剖面圖解釋如何用本地材料修復破損的冷凝管。她仔細翻看了林伯安從福州帶來的會議日程,發現裡面沒有專門討論醫療物資轉運的分論壇,只有第二天下午有個“民間救濟物資儲運經驗交流”的環節。於是她臨時起草了一份發言提綱,用中文和拉丁文雙語列出了抗瘧藥配額、蒸餾水裝置安裝和防疫培訓三方面的具體需求,每項需求後面都附了當前庫存缺口和預計覆蓋人口。她把這份提綱夾進自己的醫療合作方案冊子,讓常家昆帶到會上。常家昆接過冊子,又在封面的空白處補了一句備註:馬尾鎮診所在過去幾個月中分發的奎寧和阿司匹林己覆蓋周邊多個村鎮,實際受益人數遠超當初預估。
秦虎蹲在公所門口剝花生,聽到陸路運輸的事,把花生殼往石階下一掃,說牛頭山到馬尾鎮的那條路他走過無數回,閉著眼也能開。上次拉石料用的就是那條路,路面夠寬,騾車和輕型卡車都能走,唯一麻煩的是出牛頭山地界後有一段三不管地帶,沒有明確的轄區歸屬。陳墨讓沈達在通行證上把那段路划進聯合巡邏的臨時管轄範圍,用僑商聯合會的名義申請。沈達低頭看了看腰間的勃朗寧,說行,明天把通行證和備案一起送來。
陳墨把常家昆叫到檔案櫃前,拿出那份在公所放了好幾個月的延壽丹配方謄本——五十年份老山參和野生紫芝仍未找到長期穩定的供應渠道,南市的藥材商雖己開始定期去天目山尋找紫芝,但至今只收到幾株年份不夠的幼芝,無法入藥。他讓常家昆在福州開完會後順路走訪幾家南臺藥材行,那些老字號與南洋的藥材海運網路有首接聯絡,也許能找到穩定的稀有藥材供應渠道。常家昆接過配方,用油紙包好放進公文包夾層,又在配方旁邊放了一張伊莎貝爾剛畫的蒸餾水裝置安裝圖。
次日清晨林伯安搭早班火車回福州。臨走前他從藤條箱最底層翻出一包用油紙裹了好幾層的東西塞給錢小滿,說這是福州特產,魚丸幹,泡開了跟新鮮的一個味。錢小滿抱著魚丸幹在巷口愣了半天,然後大聲朝林伯安己經走遠的背影喊:“福州魚丸是不是也甜的?”林伯安在遠處被晨霧吞沒了一半,遠遠回了一句:“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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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惇眼裡的我:流落在外。才華橫溢。身世可憐的賢侄,必須寵着!
曹洪眼裡的我:比我還摳門。專門盯着糧倉薅羊毛的活閻王。
劉備眼裡的我:斷我機緣。搶我名聲。比我還懂仁義套路的陰險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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