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米歇爾和伊利亞這麼一打岔,克里斯也徹底顧不上深思利亞姆那些話了。三人在月色下踩著泥濘離開城郊,影子被拉得細長,和幽暗的環境融為一體。而在柏樹林邊緣,將幾人的對話聽得完完整整的阿貝爾·梅爾維爾虛握住胸口並不存在的審判之劍聖印,做了個經典的法正教祈禱式。柏樹蕭條枝葉間漏下的零星月光落在他眉骨、睫羽間,襯得他的神色有些陰森。
赫斯特將意識從假身抽離,重又灌注回他本來的軀體。一種難以言喻的鼓脹感充斥了他的四肢、胸腔,彷彿一隻氣球即將被撐爆,他的背部以一種極其扭曲的方式躬起,眼珠也隨即凸出,血絲暴漲,彷彿下一秒就要掉出來。但很快,那種詭異的變化在空氣中的法術氣息重新聚攏後又緩慢平覆,赫斯特沈沈喘了聲粗氣,對於□□痛苦的感知頃刻抽離。
這次的任務徹底宣告失敗,他的精神深處卻湧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強烈慶幸。那些人確確實實不是他們這種小法師可以得罪的,赫斯特不像那位自大的二王子,不會自恃有點在普通人群中還算突出的法術能力就昏了頭,去得罪那些不該得罪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和克里斯一行人的差距,尤其是在克里斯這次絕處逢生後——那傢伙周身外放的時間之力肉眼可見的比之前強了數倍。一個人的法術水平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得到如此巨大的提升,除非他一開始就在隱藏。自己怎麼會認為克里斯只是那支來自諾西亞的法師隊伍中最不起眼也最不重要的一員?真是愚蠢透頂!
不過當下,比起慶祝自己成功脫險,顯然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他去做,那就是向那位愚蠢自大且不聽勸告的二王子覆命。
想到那傢伙倨傲的嘴臉和蠻不講理的作風,赫斯特就感到一陣頭疼。他撐著地面從黑暗中爬起,隨意扯過自己換下的那件舊襯衫擦了擦沾染血水的胸口,動作間扯到那塊長長的、幾乎能把他整個人斜向一分為二的燒傷,疼痛讓他皺起了眉頭。
似乎是想到什麼,他捂著胸口踱到桌邊點亮了燭臺。昏黃的火光驟然驅散了房間裡的黑暗與寒冷,赫斯特莫名鬆了口氣,舉著燭臺靠近了壁櫥旁的一張畫像。畫像裡是一位看起來三十多歲,容貌不算出眾,但很有氣質,戴著眼鏡的女姓。從她的穿著打扮來看,這位女性似乎家境不錯,也接受過良好的教育。
“海倫,”赫斯特仰望著掛在牆上的畫像,目光近乎眷戀,又隱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瘋魔,“我一定會拯救你,把你從那個煉獄一般的鬼地方帶回來。你是支援我的對嗎?即便我所做的一切違背拉隆納多政府所制定的法律,也違背普世的社會道德,你會支援我的,就像從前你無數次指引我,對我說‘傾聽你內心真正的想法,並貫徹下去’那樣。你會支援我的對嗎?”
畫上的“海倫”不會說話,只是僵硬地微笑著,就像赫斯特從前無數次對著這張畫像自言自語時那樣。
克里斯一行人扛著熟睡的阿貝爾回到旅店時,天已經快亮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伊利亞的那番話起到了作用,“葬歌”的人沒再來打擾他們休息。克里斯往床頭的椅子上一倒,再睜眼太陽已經來到了天空正中央。想到自己和吉麗安娜的約定,他一個箭步就衝出數西尺的距離,還好在旁邊整理東西的伊利亞抓住了他:“幹什麼去?你不整理一下儀容嗎?”
克里斯低頭看看自己,昨晚被濺上的血漬還沒擦洗過,此刻他就活像個剛剛殺完人的犯罪兇手。克里斯平時還是挺愛乾淨的,雖然諾西亞的某些老派貴族似乎並不重視個人衛生。過度清洗身體會帶來疾病和災難是坎因教的說法,但救贖教會並未對這件事有什麼明文的規定,儘管當年在鼠疫和“屍瘟”的雙重作用下,審判廷曾大力宣傳過搞好個人衛生的重要性,許多民眾也仍然不當回事。根深蒂固的觀念和長久的生活習慣是很難在短時間內被糾正的。相比之下,十分重視身體清潔的克里斯和官方法師們倒顯得像是異類。誠然,根據某些科學家的研究報告,克里斯強烈懷疑“過度清洗身體會帶來疾病和災難”只是因為社會早期的人們生活質量一般身體也不夠健壯,而法師們的身體機能大都得到了法術力量的強化,對於一些傷寒感冒之類的病症抵抗力很強。但僅僅只有他一個人相信科學家們的說法起不到任何作用,當年在坎德利爾的時候羅德里格公爵府還有人謠傳他的生活習慣是“魔鬼的惡劣習性”呢。
他會裹著一身血汙熟睡,純粹只是因t為昨晚精神上太過疲勞,忽略了那種刺鼻的血腥味和身體上的不適感。此刻被伊利亞提醒了自己的狀況,克里斯立刻就覺得無法忍受起來:“我去洗個澡換件衣服!”
“感謝我主,你終於意識到你當下這副尊容有多慘烈了,”因為昨晚睡得比誰都早於是今天也起得比誰都早的阿貝爾倚在窗邊朝克里斯偏頭,“話說昨天我昏睡過去之後,你們似乎度過了一個很精彩的夜晚啊。”
克里斯沒有理會他,徑直衝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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