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恨我,你才能活/第73章 春蠶到死(1)
恨我,你才能活_第73章 春蠶到死(1)

老錢把沈嶽的遺言一字不差地轉達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他把門輕輕帶上,留蘇晚一個人站在屋子裡。

窗臺上那盞煤油燈捻得很小,火苗只有黃豆大,被窗縫裡鑽進來的夜風吹得東倒西歪。下午鄭特派員來過後,她把沈嶽留下的黨旗重新掛上了牆——繡的鐮刀錘頭被雨水洇得有些褪色,針腳依然細密如發。現在她就站在這面旗前。

沈嶽犧牲的訊息是傍晚到的。下午他在檔案中轉站銷燬“磐石是雙面”的偽證時,被特高課宮本小組包圍。被捕後在囚車裡對押送的憲兵說:“請轉告來接我的人,我出遠門了。”當天深夜這六個字被釋放的外圍人員帶到雜貨鋪,老錢上樓敲開她的門時,她正攥著那顆從閘北廢墟挖出來的彈頭。

她在黨旗前站了很久。老錢的腳步聲己經消失在走廊盡頭,弄堂裡的收音機也關了。她沒有點新蠟,只是把煤油燈的燈芯往上捻了捻,火苗從黃豆大變成指甲蓋大小的一團,映著對面牆上的旗。她抬起右手,握拳,舉到肩側。這個動作她在沈嶽面前做過一次,也是在深夜,也是在這間屋子裡。但那次沈嶽還站在她身邊,端著搪瓷茶杯,用課堂提問般的語調問她準備好了沒有。

現在沒有人問她準備好了沒有。她自己問自己。窗外夜雨漸漸大起來,石庫門的瓦楞被雨水衝得嘩嘩響,雨水順著紅瓦屋簷往下淌,在窗臺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她開口唸誓詞,念第一句時雨聲很大,念第二句時風灌進窗縫把燈芯壓低了幾寸,但她把腰挺首了。那些周景明被捕時掰碎電子管的手、老錢抖抖索索點菸斗的圍裙、顧霆淵在地窖裡熄滅前那枚蠟燭——還有沈嶽,把偽證一頁頁投進炭盆前用鉛筆撥開灰燼的背影——全都在這一刻擁進這面褪了色的黨旗。她把誓詞唸完,聲音不大,但中間沒有停頓。

從這一刻起,沈嶽不只是她的導師,也是她必須繼承的遺志。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跟著他走”——跟著沈嶽走,跟著那些早她一步走進這面旗的人走——她要走他們走的路,站在他們站過的位置。那些路不是抽象的,是周景明端過餛飩的後巷、老錢一本本線人名單用米湯寫下的首頁、還有顧霆淵在風口裡守了許多年的掩體。她從前是這些路的受益人,現在要當這些路的養護者。不是為了償還,是為了延續——春蠶吐絲,不是作繭自縛,是不讓絲斷。

她走到桌邊,從抽屜裡取出那份代號申請表。表格被翻過很多次,紙邊都起了毛,最後一行空著。她拿起鋼筆,在空行上寫下新代號:春蠶。筆尖按下去,第一個字收筆時略微鈍了一下——這是沈嶽親手替她擬的報告,下面還壓著一行更小的批註:“春蠶到死絲方盡。人到了盡頭,路還要走下去。”當時她只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現在她接過了這個代號,也接過紙條上沒有寫完的那半句話。

然後她把筆擱下,推開窗戶。夜雨劈面打進來,混著弄堂裡泥土的腥氣和鐵皮屋簷上灌下來的涼意,瞬間澆溼了她的額頭和鬢角。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和眼眶裡積了很久的東西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淚。她把臉仰起來,讓雨水首接打在臉上。不是洗刷痛,是替沈嶽淋一淋這場他來不及淋的雨。雨腳打在瓦上的聲浪越來越密,她在這片嘈雜中安靜地閉了一下眼睛,聽見遠處碼頭上夜航船的汽笛悶聲悶氣地穿過雨幕,像在替那位戴鴨舌帽穿灰布長衫的夫子補一句沒有說完的“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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