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備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在大會閉幕後的第二天上午召開。會議地點從會展中心中央大廳移到了二樓一間較小的圓桌會議室，窗外就是臨港市舊港區的防波堤，漲潮時能聽見海水拍打堤壩的悶響，退潮時則能聞到從泥灘上蒸起來的鹹腥味，混著海藻和貝類殘骸被日光曬乾後特有的淡淡腐鮮。孟海山讓人在圓桌中央擺了幾盤臨港本地特產的海鹽餅乾和幾壺新泡的涼茶，算是東道主的一點心意。餅乾是用港口儲備的末日前面粉和曬乾的海藻碎屑烤的，口感粗糙但帶著淡淡的鹹香，咬下去需要在齒間多磨幾下才能咽得順滑。涼茶是翠谷代表從南部帶來的變異薄荷葉泡的，湯色清亮，入口微涼，喝完之後舌尖會留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林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昨晚改了三遍的發言大綱。大綱原稿是他在大會期間斷斷續續寫的，最初的想法很簡單——把洛城基地過去一年多在收復過程中積累的建設和防禦經驗逐條列出來，供其他勢力參考借鑑。但昨晚與陸錚在臨時駐地的討論讓他意識到，籌備委員會作為一個尚沒有強制力的協調機構，真正能說服各勢力自願參與聯合行動的不是洛城基地的倖存故事，而是可量化、可複製、可驗證的標準化方案。陸錚說得很直白：“你跟我講你們在北站怎麼打喪屍，我能聽懂，因為我打過。但翠谷的蘇研究員沒打過巷戰，黑石堡的老秦沒打過精神控制型喪失，他們需要的是資料，不是故事。”

他把這份大綱重新調整了結構。原來的時間線敘述被拆解成幾個獨立的專題：基地選址與防禦工事標準化、冷兵器鍛造與維護流程、變異作物推廣種植的最低環境要求、高階喪失行為模式識別與早期預警指標。每個專題都用具體資料作為支撐——老趙的建築結構評估報告中對警局主樓混凝土碳化深度的逐層檢測資料，老薛車間近幾個月冷兵器次品率的逐月控制曲線，王雪實驗日誌裡不同變異蔬菜對酸性土壤的耐受閾值測試記錄，孫浩近期在幾場戰役中積累的四階喪屍行為特徵分析和能量頻譜比對錶。這些資料在他離開北站前由李清夢逐份核對過影印件上的簽名和日期，每一份的原始記錄都歸檔在行政間的防潮檔案櫃裡，原件上還留著老趙畫剖面圖時鉛筆折斷後重削的痕跡、老薛在爐溫記錄表邊緣速算退火時間的潦草草稿、王雪在顯微鏡目鏡刻度旁用極細的筆跡標註的校正公式，以及孫浩在幾場大型戰役後整理情報速記本時來不及重新謄抄就直接剪貼在正式報告後面的原始觀測筆記片段。

他寫完大綱後把這幾頁紙遞給宋婉兒，讓她從物資調配和跨區域物流的角度逐條核對了一遍。宋婉兒翻到大綱中關於應急共享池提取條件的那一頁時停住了。她的鉛筆懸在紙面上方，眉頭微微皺起，讀完兩遍後才開口：“你說‘區域性威脅時由共享池所在區域委員會協商提取’，但‘區域性威脅’的定義太模糊了——是指喪失數量超過某個閾值，還是指喪失等級達到某個級別？如果一隻四階喪屍帶著幾十只一階喪屍攻擊一個小型據點，這算不算區域性威脅？如果算，協商提取需要多長時間？上次警局戰役，從陳峰的坦克開炮到骨鎧喪屍撞穿後院磚牆，整個過程不到半個上午。協商如果超過這個時間，提取的物資就只能用來收屍了。”她在旁邊空白處用鉛筆寫下幾行修改建議，措辭精準到幾乎可以原樣寫入正式條款：建議將應急共享池提取觸發條件分為三級——一級為日常儲備，由各勢力自行管理，無需協商；二級為區域性威脅，由共享池所在區域委員會在接到求援訊號後立即啟動提取程式，事後向籌備委員會提交書面備案；三級為跨區域大規模喪失潮，由籌備委員會全體委員表決後統一調配，表決時限不超過若干小時。每一級觸發條件都對應明確的喪失數量、等級和威脅範圍閾值，閾值資料建議由各區域在會後根據本地喪失活動密度自行校準並上報備案。

林凡接過鉛筆在她寫的“三級”旁邊加了個星號標註，說：“把‘喪失潮’的分級標準也一併附上——孫浩去年整理的那些喪失遷徙記錄裡有幾組不同密度喪失群的移動速度和消耗速率資料，可以作為分級參考基礎。”宋婉兒點頭，在星號旁邊用更小的字補註了一句：基礎資料來源詳見情報組檔案，待孫浩進一步細化閾值。

陸錚在發言中重點闡述了聯合防禦的必要性。他以鐵衛軍近期在西部山區的一次清剿行動為例，詳細說明了多勢力聯合作戰時指揮權分散導致的協同失效問題。他說話時習慣性地用指節在桌面上輕叩，每叩一下就說一個要點，聲音不急不緩但咬字極重，像在戰場上用最少的字傳達最重要的命令。他說鐵衛軍在山地游擊戰中反覆驗證過一個原則：聯合作戰指揮官必須在戰場上擁有最終決策權，否則各勢力的戰術分隊會在遭遇突發狀況時各自為戰，最終被喪失逐個擊破。他建議聯合快速反應部隊的戰術指揮權由聯合作戰現場軍銜最高者或雙方事先約定的指揮官統一負責，但戰略決策——包括是否發動大規模戰役、是否動用戰備儲備——必須由籌備委員會全體表決透過。他把這個建議寫在一張從軍用筆記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上，字跡粗獷但條理分明，每一項建議後面都附了具體操作細則。

黑石堡老秦對聯合部隊的駐紮地點提出了不同意見。他強調礦山外圍近期喪失活動正在增多，如果聯合部隊駐紮在數百公里外，一旦礦場遭遇大規模襲擊根本來不及回援。他建議將聯合部隊的常駐駐地分設在不同區域，每個區域設立一個區域聯絡站，配備常駐聯絡官和快速反應小組，各站的小組編制和裝備配備標準參照總站基準，保持定期的通訊和巡邏對接。他的想法很實際——黑石堡礦山是北方區域最重要的金屬礦產來源，如果礦山失守，整個北方區域的武器生產和防禦工事建設都將陷入癱瘓。宋婉兒在座位上將老秦發言中幾個與北站擴建計劃有交叉的點都快速記了下來，比如他對防暴盾牌外層淬火鋼板的厚度標準提出了一個調整建議——老秦認為目前使用的淬火鋼板在承受三階喪屍連續衝擊時容易出現區域性變形，建議在盾面內層增加一層從工業園鍛造車間回收的舊鋼板作為襯墊，並在襯墊和外層鋼板之間加一道從重甲鼠甲殼提取的纖維層作為緩衝。這個方案與鐵手昨天在複檢自己的新盾時提出的想法完全一致。鐵手當時正把盾面上周在廢棄紡織城被鐵皮喪屍新劃出來的幾道淺痕指給老薛看，那些淺痕的分佈位置說明上次補焊區在使用中可以有效分散喪失爪尖的區域性壓強，但在盾面外緣仍存在幾處明顯的受力盲區。老薛聽老秦透過短波說完後，把爐臺上正在保溫的一批新打好的刀坯中較厚的那把挑出來，拿粉筆在刀背側寫了個簡短的批號，說這批刀坯的退火溫度比上批調整後更適應現場測試反饋，等這批加工完就拿去給鐵手對照他盾面的受力盲區畫樣複核。

翠谷的蘇研究員在討論中詳細介紹了翠谷實驗室近期在變異作物基因組編輯方面的突破，其中包括一種新型抗喪屍病毒血清的一期臨床資料。她用投影圖展示了血清在實驗室環境下對不同濃度喪屍病毒的中和效率，曲線平滑而穩定，說明血清的批次一致性已經達到了可量產的標準。但她同時指出，血清的核心製備工藝目前仍依賴幾種只能在翠谷特定環境下培育的變異植物提取物，包括變異苦瓜——而洛城基地恰好是王雪培育變異苦瓜的原產地。她直言希望與洛城基地合作，用翠谷已有的幾份未公開的耐鹽鹼作物基因組資料換取王雪那批從警局腐殖質裡提取的活性共生菌樣本和變異苦瓜原始培育資料，以提高血清生產效率和批次穩定性。宋婉兒將這個合作意向單獨記錄在案，附註了幾項具體的交換專案和預估時限。

會議在幾個關鍵問題上達成了初步共識：聯合快速反應部隊的指揮架構採用陸錚提出的雙層模式——戰術指揮權在戰場上由聯合指揮官統一行使，戰略決策權由籌備委員會全體表決；常駐駐地選址採納老秦的區域分散方案，總站設在洛城基地北站，各區域分設聯絡站；醫療後勤保障方案採用翠谷的核心技術保留加成品供應模式，翠谷保留血清核心製備工藝的專有權利，只向聯合部隊供應成品，但承諾在緊急情況下優先保障聯合部隊的供應配額。林凡在會議記錄上籤了字，然後把那份被宋婉兒用鉛筆標註得密密麻麻的發言大綱摺好夾進自己的記事簿裡，在旁邊空白處添上一行字：會後補充討論跨區域喪失潮分級標準，參照孫浩去年整理的喪失遷徙密度與消耗速率資料。王斌的副官陳峰在散會後單獨找到宋婉兒，把一份剛整理好的聯合清剿行動裝備消耗統計表遞給她，說這份統計涵蓋了從加工廠聯合行動到最近幾次聯合出擊中軍方觀察到的各型號裝備耗損情況，其中幾項關於冷兵器捲刃率與喪失型別對應關係的分析可能對老薛改良武器鍛造工藝有參考價值。宋婉兒接過去逐頁翻了一遍，在捲刃率最高那行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那是突擊組在面對四階喪屍時一個較常見的交戰強度區間，正好與孫浩早先記錄的一批同類四階喪失資料對得上。

大會結束後的第三天，聯合部隊的初步編制方案正式出爐。首批部隊總兵力定為五千人，按各勢力人口比例出人，其中洛城基地出兵最多。林凡在遠征組駐地召集隨行核心成員開了一次短會，把編制草案逐條說明。他特別提到，聯合部隊的人員選拔標準必須統一——不能因為各勢力出兵比例不同就降低體能和紀律要求。王雲建議由鐵衛軍提供山地游擊戰和遠端狙擊的專項訓練，霍烈則負責近戰格鬥和風系異能協同的基礎課程。宋明軒將宋婉兒整理好的那批裝備消耗資料與老秦的盾面改良方案對了一下，在兩份方案有幾處可交叉引用的地方做了標註，預備回去後和老薛、鐵手一起做幾組對照測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