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破開長夜，今日天光格外清冽通透。

大漠夜色徹底褪盡，乾冷的晨風橫穿荒原，攜著沙海深處獨有的寒涼氣息，拂過整片沉寂沙地。晝夜交替的邊界乾淨利落，沒有薄霧朦朧，只剩一片澄澈的亮，穩穩覆在起伏的沙丘之上。

趙守緩緩起身，抬手將摺疊鏟穩穩別回腰間。連日歸途風乾氧化，鏟尖那層源自石碑的青石粉，早己褪去淺褐溫潤，徹底沉轉為濃郁的黑褐色。石粉緊緊嵌在鏟紋肌理之中，色澤暗沉厚重，是一路歸途日夜流轉、時光沉澱的刻痕。

腰間乾癟僵硬的舊水囊輕輕晃動，與冰涼的鏟柄微微摩擦，傳出一絲極輕、極澀的聲響，皮質與鐵器的細碎蹭響，轉瞬消融在晨風裡，安靜卻真切。

黃舒寧隨之起身，沒有第一時間攤開掌心。

他清晰感知到掌心深處，那道維繫了全程西行的細微牽扯感依舊存在，纖細、微弱，卻從未斷絕，懸在皮肉之間，是最後一點沙海的牽絆。

他沒有低頭去看，只是自然虛握手掌，指尖輕輕收攏，像拂去衣間落塵一般從容，不動聲色護住這最後的、將盡的聯結。

二人無需言語，並肩向東前行。

腳下沙地平整遼闊，一望無垠。地表之下，那道貫穿沙海的地脈心跳，今日格外清晰、格外臨近。不再是遙遠地底隱約的轟鳴，而是綿延流淌、步步趨近的溫潤脈動。彷彿並非他們奔赴歸途、靠近故土，而是沉睡大地的本源心跳，順著地脈脈絡，緩緩朝東方、朝他們的方向湧來。

極遠的地平線上，浮著幾縷若隱若現的起伏輪廓，淺淡、朦朧，幾乎與天光融為一體。那是龍景鎮外圍群山最遙遠的剪影，是歸途盡頭，可望而尚未可及的故鄉邊界。

一路穩步東行，日光漸漸抬升，暖意漫覆荒原。午後時分，記憶深處的景象，如期而至。

三道巨大的地裂橫亙前路，縱深的裂痕劈開平整沙海，如同大地經年不愈的三道傷疤，靜默鋪開在眼前。陽光斜斜灑落，將裂縫深處填滿濃沉的陰影，明暗交錯，荒蕪蒼茫。

光景與西行來時別無二致，裂谷依舊、沙地依舊、荒蕪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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