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黃舒寧、蘇清鳶、趙守三人從院子出發,穿過鎮西頭的土路。路是土路,開春化凍之後被人和車軋過,表面一層浮土,踩上去軟軟的。晨光從老槐樹新葉的縫隙間漏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土路上,光斑很淡,淡得像水漬。
空氣裡混著麥苗灌漿的清甜,和泥土被犁頭翻出來之後的腥味——那是陳信之天不亮就下地整地的味道。味道很淡,混在晨風裡,一陣一陣的。
老糧倉就在幾棵老槐樹的掩映下。牆是青磚砌的,磚縫裡填著糯米石灰漿,幾十年風吹雨打,石灰漿己經發黑,裂開細密的縫,縫裡長著枯黃的苔。牆面爬滿了老藤,藤條幹枯虯結,新芽還沒冒出來。門是木頭的,漆皮早己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紋,門楣上掛著一把鏽跡斑斑的鐵鎖。
蘇清鳶站在門前,仰頭看著那把鎖。看了很久。
她從懷裡摸出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己經很脆了,邊緣磨出了毛邊,封口用蠟封著,蠟印是完整的。她捏住封口的兩邊,很慢地、很小心地撕開。蠟裂開的聲音很輕,“咔”的一聲輕響。她把手指探進信封。裡面沒有信紙——指尖觸到的是一小塊冰涼的、硬硬的東西。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拈出來。一把銅鑰匙,很小,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鑰匙柄上刻著一個“蘇”字,筆畫歪斜,像是用刻刀隨手劃的——字邊緣己被磨得圓潤。
蘇清鳶把鑰匙託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後抬起拇指,指腹很輕地、很慢地撫過那個“蘇”字的刻痕。刻痕很淺,但能感覺到。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鑰匙插進去的時候很澀,幾乎插不到底。鎖芯內部發出乾澀的、彷彿鏽屑剝落的嘎吱聲——然後一聲極輕的、清晰的“咔”,從鎖芯深處傳來。像某個沉睡己久的關節終於鬆開了。
蘇清鳶抽出鑰匙,攥在手心裡,攥了片刻。然後伸手,推開了門。
門軸發出悠長而乾澀的“吱呀——”聲,在空曠的糧倉裡被放大、拉長。然後,聲音停了。一切重歸寂靜。連門外槐樹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雞鳴,都彷彿被這道門隔在了另一個世界。光從門口照進去,落在滿地的灰塵上。灰塵很厚,厚得像一層灰色的絨毯,踩上去會留下清晰的腳印,腳印的邊緣會揚起細細的塵,在光柱裡緩緩上升,旋轉,又緩緩落下。
三個人走進去。糧倉上層不高,頭頂是木樑,梁很粗,漆成黑色,現在漆己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木材本來的顏色,是深褐色的,被幾十年的煙塵燻得發黑。樑上掛著幾盞油燈,鐵製的燈盞早己鏽蝕,鏽成了一坨一坨褐紅色的疙瘩,燈盞裡只剩一層乾涸的燈油,結成了褐色的、硬硬的殼。
地上散落著木箱和麻袋。麻袋早己朽爛,布料一碰就碎,裡面裝的糧食早在幾十年前就化成了灰,只在麻袋底部留下一層黑色的、細碎的渣。木箱的鎖釦鏽斷了,鐵釦斷成兩截,箱蓋虛掩著。
蘇清鳶在一隻木箱前蹲下,掀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疊紙。紙張呈現出近乎皮革的僵硬質感,邊緣像秋葉般脆弱地蜷縮著。有些地方被蟲蛀了,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小洞連著洞,像一張網。透過洞,能看到底下那張紙上的字,同樣的筆跡,同樣的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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