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最後一場薄霜,凝在老井的青石沿上。
霜很薄,太陽還沒出來,就被第一縷炊煙燻化了。霜化成水珠,順著青石板的紋路往下淌,滴進井口的暗影裡。
鄧向陽蹲在灶臺邊,添了新一天的第一把柴。乾柴遇著炭火,噼啪響了一聲,隨即燃得安穩。灶上的銅壺穩穩坐著,壺嘴慢慢冒出極淡的白氣。他首起身,拿起靠在井臺邊的掃帚,走到院角那塊青石板前。
掃帚擦過石面,沙沙的,不急不緩。青石板靠牆的那道弧在晨光裡清晰可見——從趙守回來那天起,他每天清晨都這樣掃。石面上沒有落葉,沒有塵土,只有夜裡凝的一層薄薄的水汽,被掃帚推成細細的一道痕,從這頭到那頭。
他把掃帚靠回井臺邊,走到碗架前。瓷碗一隻只取下來,舀進溫水,碼在石桌上。碗與碗之間隔得勻,是長久養成的習慣。所有碗都倒滿了,沒有一隻空著。
蘇清鳶照常烙餅端粥。粥面的“安”字微光還在,和她剛到龍景鎮那天一樣穩。她給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回石桌旁常坐的位置,端起碗慢慢喝。梁嬸在旁邊揉麵,看見那層微光,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麵糰在掌心翻了個面,繼續揉。
趙守坐在院角青石板上,摺疊鏟靠在旁邊。鏟面水垢印痕淡得幾乎看不見了,鏟沿舊卷口被風沙磨平的弧度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鐵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溫剛好。
陳信之在門檻上磨鋤刃,磨石在刃口來回擦動,嚓,嚓,不急不緩。春耕要用的農具都準備好了。張老靠著棗樹打盹,鐵杖橫放膝上,杖身焦痕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覃大爺坐在院牆邊抽菸,煙桿頂端火星明滅。
黃舒寧走到田壟邊。冬小麥苗在晨光裡綠得發亮,土壤鬆軟溼潤,帶著霜化後特有的清冽氣息。棘枝花苞在石墩旁靜靜躺著——幹刺之間灰綠色的花苞比來時更飽滿了,從祖地掰下時只有米粒大,現在鼓囊囊的,在晨光裡泛著極淡的光澤。開春應該會開花。
他蹲下,把土包從懷裡掏出來。粗布上遠征的印記一層疊一層——焦土細塵、黃沙碎礫、暗紅石粉、南方水垢的淡白印痕。土包己經空了,布褶子塌下去。他把空土包翻開,內層的粗布露出原來的顏色——那是龍景鎮的顏色,洗了這麼多次也沒褪。他捏了一撮田壟邊的新土。這是開春前最後一次霜化後曬過太陽的土,帶著清冽的霜露氣息。他把這撮土放進土包裡,指腹輕輕按了按,讓新土落進布褶最深處。
土包重新鼓起來。只有一撮,不重。但這撮土是開春前最後一場霜化後曬過太陽的土,第七卷的路從這裡開始。
他站起來,走回棗樹下。
午後。陽光從棗樹光禿禿的枝椏間漏下來,鋪了半院子。石桌上擺著幾隻粗瓷碗,碗裡的水己經涼了,水面平靜,映著頭頂緩緩移動的灰白雲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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