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色漫過無垠沙野，東方晨光低斜鋪灑而下，將沙面縱橫交錯的風紋，盡數勾勒出一層淺淡細碎的虛影。

二人自昨夜歇腳的沙地緩緩起身，沉寂沙海漸漸浸染上清晨微涼的暖意。趙守抬手將摺疊鏟重新別回後腰，鏟尖之上，昨日鐫刻石碑留下的青石粉末依舊清晰分明。

他未曾抬手擦拭，並非疏忽遺忘，而是刻意留存這份獨屬於歸途的印記。

一旁的黃舒寧緩緩攤開掌心，目光落在掌心那粒一路隨行的細沙之上。血痂高高翹起，大半脫離皮肉束縛，唯獨餘下一縷細如髮絲的皮絲輕輕牽連，懸在掌中心口，搖搖欲墜。

他靜靜凝望片刻，緩緩合攏手掌，刻意不去觸碰那片瀕臨脫落的血痂，任由這份西行最後的牽絆靜靜留存。二人無需言語示意，並肩邁步，繼續向著東方故土前行。

一路緩步東行，約莫一個時辰過後，連片灰白的骨片漸漸出現在視野之中，正式踏入昔日途經的骨片散落帶。

滿地骨片零零散散鋪散在黃沙之間，不成群落，不成整片，錯落分佈在這片荒蕪之地。有的深深嵌進沙地裂縫側壁，大半被流沙掩埋，只露出一小截灰白骨邊；有的平落在沙面之上，歷經千百年風沙反覆打磨，表層骨紋盡數磨平，質地光滑溫潤，宛若一片片天然薄石；還有些骨片小巧玲瓏，僅有指甲蓋般大小，薄如蟬翼，迎著晨光望去，隱約透出骨質獨有的半透明質感。

趙守步履放得愈發緩慢，姿態與西行來時別無二致。往日途經此地，他目光匆匆掃過遍地殘骨，一心只為搜尋骨片之上留存的古老刻痕，以此探尋前路線索。

而今再度重臨，他的視線己然徹底轉變，不再執著於刻痕深淺，而是靜靜留意每一道符號的起筆與收勢。

來時行色匆匆，滿心皆是未知與探尋，目光掠過刻痕只一心追問符號來源；如今心境通透，目光沉沉落在每一處殘缺筆畫之上，腳步行至那些未能寫完的刻痕之前，總會下意識微微一頓。

整片散落帶之內，絕大多數骨片空空蕩蕩，未曾留下半點人為痕跡，僅有寥寥數片骨面鑿有紋路，且無一例外盡數殘缺，只餘下倉促落下的起筆，始終不見收尾筆畫。

景物依舊如故，可行走其間的人心早己截然不同。昔日看不懂倉促落筆背後的無奈，如今己然盡數明晰。

黃舒寧緊隨其後，每走近一片帶有刻痕的骨片，便下意識低頭望向自己的掌心。掌心裡的細沙安安靜靜蟄伏不動，自踏入這片骨片散落帶開始，自始至終沒有掀起半點震顫，沒有傳來一絲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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