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薄霧淺淺籠住整片水網。

溼氣比前日更沉，貼著青石板、草木與河面漫開，沒有濃烈的霧靄，只剩一層化不開的潮冷，沉沉覆在水鄉每一處角落，沾在衣上，是透骨的微涼。

河道口的水聲日夜未歇。無數細小河汊交織共鳴，沉鈍、綿長，貼著石縫與河床緩慢流淌，不分晝夜，從無間斷。石階覆著厚密青苔，軟滑黏膩，夜露凝結在上層石面，順著紋路一路往下滲，滴滴落進河水，細碎聲響轉瞬被整片水網的低鳴吞沒。

南方婦人立在石階最高處。

往日里時刻裹緊的頭巾，今日鬆鬆搭在肩頭，不再刻意遮蔽眉眼與脖頸，鬢邊碎髮被霧氣打溼，貼在頰邊，也未曾抬手整理。頭巾邊角那一朵淺繡碎花完全露出，針腳老舊，紋路柔和，和沈若帆布包上那枚舊繩結，藏著同源的暗線。

她指尖無意識反覆摩挲那片碎花，動作輕緩，指腹微微發緊。這是她長久惶恐時的本能小動作，和沈若從前緊張就攥繩結、蹭繩結的習慣，遙遙對應，藏著世代相守的忐忑。

她安靜站著，長久等候。不問、不尋、不探水底真相。一代人一代人守在這裡，怕水聲、怕幽暗、怕裂隙之下藏著的東西，這份忌憚代代相傳，刻進骨血。她只是等，等踏入水網深處的兩個人，平安走回河道口。

霧色深處，人影緩緩走近。

黃舒寧步履沉靜，始終走在前側，步子平穩，不受溼滑路面影響，衣襬掃過路邊野草，抖落滿身露水。沈若跟在身後，帆布包斜挎肩頭，包身浸飽水汽，微微發沉，貼在肩頭，帶著微涼的溼意。包裡一排排試劑瓶輕輕磕碰，聲響極輕，壓在連綿水聲之下。

她的變化，肉眼可辨。不再低頭緊盯腳下水漬，不再刻意挑選乾燥路面落腳。脊背放鬆，步伐舒展，衣角沾染露水、袖口浸上潮氣，全都坦然接納。路過往日會下意識迴避的溼窪地帶，腳步沒有半分停頓。目光淡淡掃過肩頭帆布包垂落的舊繩結，只一瞬，便平穩移開，沒有留戀，沒有觸碰，徹底放下了用來安撫恐懼的舊習慣。

南方婦人靜靜看著她。視線先落在沈若舒展放鬆的手上，再慢慢抬至眉眼。數年緊繃、常年畏水的怯懦，徹底褪去。無需言語解釋，不用多餘對白。同為被水脈困住一生、被水聲束縛一世的人，一個眼神，就能看懂另一個人的蛻變。

她轉頭看向黃舒寧，下頜極輕下沉，一次極淡的頷首。是致謝，是託付，是世代守候終於等到迴響。

黃舒寧淡淡回禮，沒有言語，轉身緩步走遠，將河道口的安靜，完整留給兩位守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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