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煜補了一覺,醒來時窗外己是暮色西合。他躺在床上發了會兒呆,腦海裡還是那半截康吉鰻的腦袋和哥哥慘白的臉,首到金苒推門進來催他吃飯,他才勉強撐起身子。
“去老屋吧,哥在那邊,媽說熬了骨頭湯,給他補補。”金苒幫他捋了捋頭髮,眼裡帶著擔憂。
許煜點點頭,洗了把臉,帶著金苒往老屋走。金苒一進院門就熟門熟路地鑽進灶間,幫著王桂蘭添柴擇菜,跟李秀蓮一起熬湯蒸糕,三個女人擠在廚房裡,蒸汽繚繞,倒把午後的驚魂沖淡了幾分。
許煜先去了西廂房。許明靠在床頭,左腿架在疊好的被子上,繃帶纏得緊緊的,臉色比上午強多了,正捧著一本舊連環畫看得津津有味。見許煜進來,他放下書,咧嘴一笑:“沒事了,大夫那針縫得紮實,這會兒就剩癢,不疼。”
“別亂動,好好養著。”許煜在床邊坐下,給他掖了掖被角,“我去堂屋跟爸坐會兒。”
“嗯。”許明應了一聲,又壓低聲音,目光灼灼,“那東西……”
“別操心,我跟爸商量。”許煜拍拍他的手,轉身帶上了門。
堂屋裡沒開大燈,只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許建軍坐在正對門口的長凳上,旱菸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煙霧在暮色裡繚繞不散。老人面前擺著那隻從船上取回來的網兜,帆布蓋著,鼓囊囊的一堆,像只沉睡的巨獸。
許煜拉過一條矮凳,緊挨著父親坐下,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爸,今天……是我錯了。”
許建軍沒抬眼,只是“吧嗒”了一口煙。
“我不該貪。”許煜盯著那盞煤油燈,火苗在他瞳孔裡跳動,“您出海前跟我說,東西可以不要,人必須回來。我沒聽,非要再下去探那後半截……要是我聽您的,拿了那二十根就撤,哥不會遭這一劫。”
許建軍終於動了。他緩緩抬起眼,渾濁的目光像兩口深井,在兒子臉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裡有後怕,有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歷經風浪後的疲憊與釋然。他磕了磕煙鍋,聲音沙啞:“知道錯就好。命比金子重,這話我跟你說過多少回?”
“記下了,一輩子記著。”許煜重重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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