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秋天,十艘炮艇在閩江口巡邏的時候,陳立發現了一個問題:船有了,人不夠。開船的人,打炮的人,修船的人,都缺。那些炮艇的艇長是從陸軍調過來的,會打仗,但不會看海圖;水兵是從各部隊挑的,會打槍,但不會操舵;輪機兵是從兵工廠調來的,會修機器,但不懂柴油機在海上的脾氣。周文跟他抱怨過好幾次:“先生,船好造,人難找。造一艘船幾個月,培養一個船長要幾年。”
陳立站在福州船政的碼頭上,看著那些炮艇在閩江口來來往往,沉默了很久。江風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水汽,遠處幾隻海鷗在浪尖上飛。他想起六年前,他在石峽村辦的第一所軍校,那時候也是什麼都沒有,現在陸軍軍官已經撐起了五個戰區。七個集團軍。海軍,也得這麼來。
他讓人在福州辦了一所海軍學校。選址在馬尾,閩江口的一個半島上,三面臨水,一面靠山,離船政不遠,是當年左宗棠辦船政學堂的老地方。那裡有現成的校舍,雖然舊了,但修修能用。幾排石頭房子,牆厚,窗戶高,冬暖夏涼。一個操場,不大,但夠跑操。一座碼頭,石頭砌的,雖然破了,但補一補還能用船。陳立讓人把房子修了,操場平了,碼頭補了。又把從系統裡調出來的海軍教材印了一批,航海。天文。氣象。炮術。輪機。訊號,一本一本,裝訂得整整齊齊。學校的牌子,是陳立親自寫的:福州海軍學校。五個大字,顏體,端端正正,刻在一塊樟木板上,掛在大門上方。掛牌那天,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陽光照在牌子上,字跡泛著光。
第一批學員,兩百人。都是從南方各省招的,讀過幾年書,年輕,聰明,身體好。招人的時候,陳立定了一條規矩:不看出身,不看家世,只看算學和物理。考得上的,管吃管住,每月發津貼。告示貼出去,來報名的人擠破了門。有的是從中學來的,有的是從陸軍軍校轉來的,有的是從工廠裡來的。考了兩天,兩百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教官從哪兒來?一部分是當年福州船政的老人,懂造船,懂修船,懂航海。那些老人有的在老家種地,有的在碼頭上扛包,有的在街上擺攤。陳立讓人把他們一個一個請回來,安排在學校裡住下,每月發薪水。他們年紀大了,但手藝還在,經驗還在。一部分是從外面請的——陳立讓人去英國。美國。德國,高薪請了幾個退役的海軍軍官。英國人教航海,美國人教輪機,德國人教炮術。這些人工資高得嚇人,但陳立說了,錢不是問題,重要的是把本事學到手。
開學那天,是個晴天。閩江口的風不大,陽光照在操場上,暖洋洋的。兩百個學員站在操場上,穿著新發的制服,白色上衣,藍色褲子,帽子上的徽章是一顆紅星。他們站得筆直,眼睛看著前方。陳立站在臺上,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孔。有的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有的二十出頭,已經有了成年人的輪廓。他從左邊看到右邊,從右邊看到左邊。
“你們是第一批。”他說,“以後會有第二批,第三批。你們學得好,就能開船。開得好,就能打仗。打得好,就能讓咱們的海岸線,沒人敢欺負。甲午之後,中國沒有海軍。洋人的軍艦在咱們的海上跑來跑去,咱們連一艘能出海的船都沒有。現在,咱們有了船。但光有船不夠,得有人開。你們就是開船的人。記住,你們不是來當官的,是來學本事的。本事學好了,船就是你們的。本事學不好,船就是洋人的。上課了,教官說什麼,你們聽什麼。教官讓幹什麼,你們幹什麼。聽不懂就問,問不會就練,練不會就不睡覺。”
兩百人齊齊地站著,沒人說話,但眼睛都亮得很。陽光照在他們臉上,照在他們嶄新的制服上,照在帽子上的紅星徽章上。
海軍學校的課程,比陸軍軍校還難。航海要學天文,看星星辨方向;要學氣象,看雲識天氣;要學洋流,看水認航道。天文課的時候,學員們半夜爬起來,扛著六分儀到操場上,對著星星量角度。冬天的閩江口風大,凍得手都伸不出來,但沒人敢偷懶。氣象課的時候,教官指著天上的雲,問這是什麼雲,要下雨還是要颳風。答錯了,罰站一個時辰。炮術課更苦,炮是桂林兵工廠造的七十五毫米炮,跟炮艇上的一樣。學員們從早到晚練裝彈。練瞄準。練擊發。裝彈練到手上全是血泡,瞄準練到眼睛發花。那些英國教官,要求特別嚴。錯一個數字,罰站一個時辰。錯一個動作,重來十遍。他們說英語,學員們聽不懂,就一邊學英語一邊學操艦。有學員叫苦,教官說:“在海上,錯一個數字,船就觸礁。錯一個動作,炮就打偏。打偏了,敵人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學員叫苦連天,但沒人退學。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是第一批。
一年後,第一批學員畢業了。畢業考試考了三天,航海。天文。炮術。輪機。訊號,一樣一樣地考。考得最好的那個學員,六分儀用得比英國教官還準。考得最差的那個,也能獨立操艦了。畢業那天,兩百個學員站在操場上,穿著嶄新的軍官制服,肩上的星槓閃閃發亮。陳立站在臺上,看著他們。他從左邊看到右邊,從右邊看到左邊。兩百個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他點了點頭。
兩百人分到炮艇上,當見習軍官。他們上船的那天,陳立又來看了一次。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年輕人穿著嶄新的制服,一個個走上船,腰桿挺得筆直。有的上了炮艇,有的上了巡邏艇,有的上了拖船。他們在船上學,在船上練,在船上成長。閩江口的浪花打溼了他們的制服,海風吹黑了他們的臉,但他們的眼睛還是亮的。老陳師傅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年輕人上船,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先生,”阿桂站在旁邊,小聲說,“這些人,就是種子。”陳立看著那些船一艘一艘開出碼頭,船頭的紅星旗在風裡飄。“種子撒下去,總會發芽。”江風吹過來,帶著柴油的味道,帶著海水的鹹味,帶著遠處船上水兵的號子聲。那些號子聲,年輕,有力,一聲一聲,像是這片海洋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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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李遠,一個只想在亂世躺平的鹹魚大學生。
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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