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說：“幹過。左大人那時候，我就在這兒。那年我才十六歲，跟著師傅學鉚工。左大人來視察的時候，我還見過他一面。後來廠子倒了，我就回老家種地了。種了二十年的地，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這地方了。”
周文說：“現在廠子又開了。您願意回來嗎？不幹活也行，教教年輕人。您的本事，不能斷了。”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願意。”
訊息傳開，來的老船工越來越多。有的從廣東來，有的從浙江來，有的從江蘇來。最遠的從天津來，坐了三天三夜的船。他們有的六十多，有的七十多，有的頭髮全白了，有的牙齒掉了一半。但一進船廠，眼睛就亮了。他們摸著那些鏽跡斑斑的機器，看著那些空蕩蕩的船塢，說起當年的事，一個個唏噓不已。周文把他們安置在廠裡的宿舍裡，管吃管住，每個月發生活費。不讓他們幹活，就讓他們帶徒弟。從桂林。廣州招來的年輕人，跟著這些老師傅，學鉚接，學電焊，學放樣，學裝配。老師傅們教得仔細，一招一式，分毫不差。
周文從系統裡調出圖紙，先造最簡單的——內河炮艇。圖紙上畫得清清楚楚，排水量八十噸，長三十五米，寬五米，吃水一米，裝一門三十七毫米炮，兩挺機槍，最高航速十五節。他帶著工人們，照著圖紙，一塊鋼板一塊鋼板地拼。船殼是錳鋼的，從桂林運來，一車一車，堆在碼頭上。鉚接是老陳師傅帶著人乾的，一錘一錘，鉚釘燒紅了塞進孔裡，錘子砸下去，火星四濺。老陳師傅雖然老了，手還穩，一錘下去，鉚釘頭圓圓的，光光的，比機器鉚的還好看。
一九一八年春天，第一艘炮艇的龍骨在船塢裡鋪好了。龍骨是錳鋼的，長長的，直直的，架在船塢底部的墩木上。工人從船頭開始，一塊一塊地往上拼鋼板，鉚釘槍噠噠噠地響，從早到晚不停。阿桂來船廠看了一次，站在船塢邊上，看著那艘漸漸成形的船，忍不住說：“先生，這東西能下水嗎？”
陳立說：“能。試過了就知道。”
一九一八年夏天，第一艘炮艇下水了。那天閩江口風平浪靜，陽光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船塢裡灌滿了水，炮艇浮在水面上，船頭插著紅星旗。周文站在船塢邊上，手裡拿著一瓶香檳，往船頭上一砸。酒瓶子碎了，酒液濺在船殼上，亮晶晶的。
“下去！”他喊了一聲。
工人們解開纜繩，拖船把炮艇慢慢拖出船塢。炮艇滑進閩江，船身晃了晃，穩住了。它浮在水面上，船頭翹著，船尾壓著水，穩穩當當的。船上的旗被江風吹開，紅底金星，獵獵作響。
試航的時候，陳立站在碼頭上看著。炮艇發動了，柴油機轟隆隆響，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船頭劈開江水，浪花翻湧，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在江面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白浪。陳立看著那道白浪，看了很久。
“六年前，咱們只有一爐鋼。”他對阿桂說。
阿桂站在旁邊，也看著那道白浪。“現在，咱們有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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