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六年深秋，長江兩岸的稻子剛收完，田裡光禿禿的，只剩下稻茬。北方的戰亂還沒停，段芝泉和馮華甫在府院之爭裡鬥得不可開交，曹大帥在保定磨刀霍霍，張小個子在奉天擴軍備戰。南方的七個省卻安靜下來了。沒有槍聲，沒有炮聲，只有商隊在官道上來來往往，只有船隻在長江裡南南北北。

陳立想找一個地方，做南方的中心。

桂林太小了。那個藏在灕江邊上的小城，山清水秀，易守難攻，但偏居西南一隅，去一趟羊城要五六天，去一趟杭州要半個月。做個老窩可以，做七個省的中心，不夠。羊城太偏南了。珠江水暖，商船雲集，但往北走，過了韶關就是山路，訊息傳到武漢要三天。武漢太靠北了。長江邊上的大碼頭，九省通衢，但北洋的兵就在江北，炮聲都聽得見。陳立站在桂林軍政府的地圖前，從南看到北，從東看到西，手指最後落在長江下游一個點上。金陵。

金陵在長江邊上，水陸交通方便。往東是上海，往西是武漢，往南是杭州，往北是徐州。鐵路。水路。官道，四通八達。又是六朝古都，有歷史，有名氣。最重要的是，它在南方各省的中心位置，往哪個方向走都方便。他在那個點上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對阿桂說：“去金陵看看。”

一九一六年秋天，陳立第一次走進金陵城。他從桂林坐火車到武昌，從武昌坐船到金陵。到的時候是個下午，太陽正在西邊，把城牆照得金黃金黃。城裡的老百姓早就聽說過他的名字——一個從桂省山裡出來的年輕人，幾年時間，打下七省江山，逼退法國人，收回租界，連英國人都得給他讓路。現在，他來了。

陳立沒搞什麼排場，就是帶著阿桂和幾十個隨從，騎著馬，不緊不慢地在城裡轉。他不去那些熱鬧的地方，專去看要緊的——紫金山。秦淮河。明孝陵。中華門。他在紫金山上看了一會兒長江，江面寬闊，船隻來往，對岸的江北一片平野，看不到頭。他在秦淮河邊站了一會兒，河水不寬，兩岸的垂柳還綠著，畫舫停在岸邊，安安靜靜的。他在明孝陵前站了很久，看著那座朱元璋的墓碑，看了很久，沒說話。

看完之後，他說了一句話：“這地方，不錯。”

陳立讓人在金陵設了一個辦事處，叫“南方聯合辦事處”。地方選在秦淮河邊上一座舊衙門裡，三進的院子，前面辦公，後面住人。各省都派代表常駐，有什麼事，一起商量。辦事處不大，就幾間房子，但南方的所有大事，都在這裡決定。

阿桂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回來跟陳立說：“先生，這辦事處，有點像朝廷了。”陳立搖搖頭。“不像。朝廷是管人的。咱們是商量事的。”他轉過身，看著阿桂。“記住，咱們不學朝廷那一套。章程裡怎麼說的？要民主集中，要集體領導。誰有本事，誰說話。誰沒本事，誰閉嘴。咱們這些人，都是老百姓出身，不是當官的料。但老百姓的事，老百姓自己說了算。這就是章程。”

阿桂從懷裡掏出那個小本子，把這句話記下來。

金陵定為“陪都”之後，南方各省都派人來祝賀。譚延闓從長沙來了，坐船到武昌，再從武昌到金陵，走了四天。陳炯明從羊城來了，坐船到上海，再從上海到金陵，走了三天。朱瑞從杭州來了，坐火車到上海，再從上海到金陵，一天就到。李烈鈞從南昌來了，坐船到九江，換船到金陵，走了五天。大家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談將來的事。酒是紹興的黃酒，溫過的，喝下去暖洋洋的。菜是金陵的本地菜，鹽水鴨。煮乾絲。蟹黃包，擺了一桌。

酒過三巡，譚延闓端著酒杯問：“陳先生，您以後，打算怎麼管咱們？”

陳立放下筷子。“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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