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母親會注意到這個。他確實是瘦了一些，這幾周忙著照顧白鹿，自己的體重掉了兩三斤。白鹿都沒注意到這個變化，但母親注意到了。母親的眼光總是落在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沒有，媽，跟上次一樣。”沈渡說。

母親沒有再追問，轉過身朝停車場走去，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怕走得慢了會被什麼東西追上。白鹿看著母親的背影，那件暗紅色的棉襖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回到家，母親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不是準備午飯，而是去了一趟菜市場。白鹿說不用去，冰箱裡有菜，母親說冰箱裡的菜不新鮮了，你等著，我很快就回來。白鹿站在院子裡，看著母親騎著那輛舊電動車出了巷口，暗紅色的棉襖在冬日的陽光下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白鹿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光禿禿的棗樹。枝丫還是光禿禿的，沒有發芽的跡象，但白鹿知道它沒有死。它只是睡著了，在冬天的寒冷裡安靜地沉睡，等春天來了自然會醒來。人和樹有時候真的很像。都在冬天裡沉睡，都在春天裡醒來，都在夏天裡瘋長，都在秋天裡結果。只不過人的四季不像樹的四季那樣規律，人的春天來得晚一些，有時候甚至會遲到好幾年。

沈渡站在院子裡，沒有說話。白鹿轉過身，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下午的時候，白鹿在堂屋裡烤火。火盆是母親從雜物間翻出來的，鐵質的，有些地方已經生鏽了。木炭在盆裡燒得通紅，偶爾發出噼啪的響聲，濺出細小的火星。白鹿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火盆旁邊，把腳伸到火盆上方，感受著木炭的熱度從腳底一點一點地透上來。

母親在廚房裡忙活，案板上傳來有節奏的切菜聲。沈渡在廚房幫忙，白鹿聽到母親跟他說“姜要切成絲，不是切成片”，沈渡說“好”，然後案板上又響起了切菜聲。白鹿不知道沈渡這次切的薑絲是不是合格了，但她覺得不管合不合格，母親都不會再說了。母親對這個女婿的態度已經從一開始的客氣觀察，變成了現在的接納。那些薑絲粗一點或者細一點，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沈渡在那裡，他在廚房裡幫她的忙，他在照顧她的女兒，他是一個可以託付的人。

白鹿看著火盆裡跳動的火焰，火焰在她眼睛裡映出兩個小小的。明亮的點。她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怕火星濺到肚子上。這個動作做完之後，她忽然笑了——她已經開始下意識地保護那個還沒有拳頭大的小傢伙了。

晚飯很豐盛，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蓮藕排骨湯。母親做的菜跟沈渡做的菜風格不同。母親做菜是大開大合的，調料放得重，火候大，鍋氣足。沈渡做菜是精細的，每一樣東西都要處理得恰到好處，連蔥花都要切得大小均勻。兩種風格不同，但白鹿都愛吃。

吃完飯，沈渡主動去洗碗，母親沒有推辭。白鹿和母親坐在堂屋裡烤火，兩個人一人一把椅子，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那個生了鏽的鐵火盆。

母親看著火盆沉默了大概有兩個世紀那麼漫長的時間，然後白鹿聽見她開口了。

“白鹿，有件事情我憋了很久了，今天想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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