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沿著荒草裡踩出來的小路往裡走，越走，心裡的悲涼和怒火就越盛。

天津機器局，是當年李鴻章一手創辦的洋務運動核心企業，花了幾百萬兩白銀，從德國、英國引進了最頂尖的裝置，巔峰時期，不僅能造後裝線膛槍、速射火炮，甚至能造兩千噸級的鐵甲艦，是全亞洲規模最大、技術最先進的兵工廠，當年連日本的軍工界，都要派人來這裡學習。

可現在，這片曾經承載著中國近代工業希望的土地，卻成了一片荒無人煙的廢墟。

最先看到的是鑄造車間，巨大的廠房塌了三分之一，裡面的化鐵爐被砸得稀爛，爐壁上被人掏了好幾個大洞，裡面全是糞便，明顯被人當成了臨時茅房。幾臺大型蒸汽錘倒在地上，導軌鏽得跟麻花似的，上面掛著幾件破布、爛襪子，還有小孩的尿布，被人當成了晾衣杆。

隨行的老工匠劉師傅，是機器局的老工人，在這幹了三十多年，從建廠就在這，看著眼前的景象，當場就老淚縱橫，蹲在地上，用袖子抹著眼淚：“造孽啊！真是造孽啊！這臺蒸汽錘，當年是花了二十萬兩白銀從德國買來的，能鍛十噸重的鋼錠，當年造鎮遠艦的錨鏈，就是用它鍛的！現在…… 現在居然被人當成了晾衣杆……”

林辰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蒸汽錘的錘頭，指尖傳來粗糙的鐵鏽感，雖然鏽得厲害，但主體結構沒有變形，只要拆開除鏽、打磨、換零件，還能繼續用。

他站起身，看著劉師傅，輕聲問：“劉師傅，這廠子，怎麼變成這樣了？”

“去年義和團鬧起來，局裡的總辦卷著錢跑了，當官的都散了，工人們也沒了活路，只能各回各家。” 劉師傅抹著眼淚，嘆了口氣，“後來洋人的炮艦開到了大沽口，局裡就徹底停了。附近的村民、混混，天天進來偷東西，能拆的銅零件、鐵架子，全拆走賣錢了，有的把機床的導軌拆了，打了菜刀、鋤頭，還有的把鍋爐的銅管拆走，打了銅菸袋鍋子…… 我們幾個老工人想攔，根本攔不住，還被人打了好幾頓……”

“他孃的！這幫敗家玩意兒！” 趙飛虎氣得跳腳，臉都憋紅了，“幾百萬兩銀子的東西，拿去打菜刀、打菸袋鍋子？！老子非把他們抓回來，一個個崩了不可！”

“管帶，現在抓也晚了。” 王大虎在旁邊小聲嘀咕，“人家菜刀都用了大半年了，菸袋鍋子估計都包漿了，您抓回來也沒用啊。”

“你他孃的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趙飛虎回頭瞪了他一眼，卻也沒轍，只能氣得一腳踹在旁邊的石頭上，疼得自己齜牙咧嘴。

林辰沒說話，只是繼續往裡走，挨個車間檢視。

機加工車間裡，十幾臺臥式車床、立式銑床東倒西歪，有的床身裂了，有的絲槓鏽死了，有的卡盤被人拆走了，只剩下個光禿禿的床身。有一臺車床的導軌上，被人用石頭劃了亂七八糟的塗鴉，還有的被當成了石桌，上面擺著幾個破酒瓶子，還有啃剩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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