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九月的最後一天，飛機落地時天已經黑了。她拖著行李箱走出航站樓，冷風撲面而來，帶著阿爾卑斯山的氣息。她站在那裡，深深吸了一口氣。不是緊張，是確認。確認自己真的來了。從北京到日內瓦，九千公里，她一個人。

計程車上，她靠著窗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湖水在夜色中泛著暗藍色的光。司機問她從哪裡來，她用法語回答“中國”。司機說“Bienvenue à Genève”。她笑了笑，說“rci”。她法語學得不算好，但夠用。夠問路，夠買菜，夠在課堂上聽懂七八成。剩下的兩三成，她晚上回去查詞典。

公寓是學校安排的，在老城區一棟舊樓裡，房間不大，但朝南，窗戶正對著萊芒湖。她把行李箱開啟，把衣服掛進衣櫃，把書碼上書桌，把那串十八籽放在枕頭底下。然後站到窗前，看著湖面上的月光。水很靜，天很藍，月亮很圓。她想起北京，想起南京，想起紹興。那些地方離她很遠，但她的心很近。她不需要靠想念活著，她活著，是為了成為更好的人。

開學第一週，她旁聽了三門課。國際法，外交史，跨文化溝通。教授講得很快，她只能聽懂一部分。聽不懂的就記下來，回去查。她沒有時間去焦慮，也沒有時間去想“我是不是不行”。她知道自己的底子薄，所以要比別人多讀。別人讀一遍，她讀兩遍。別人讀兩遍，她讀四遍。笨鳥先飛，她不怕笨，只怕懶。

第一堂課，教授讓每個人做自我介紹。輪到邱姍時，她站起來，用不太流利的法語說：“我叫邱姍，來自中國。我本科是學美術的，現在轉到國際關係。我很喜歡這裡。”坐下的時候，旁邊的一個德國女生衝她笑了笑，說“你的法語很好”。她知道其實不好，但那個人是好意。她說了聲謝謝。

第一個月很難，但她沒有覺得難熬。不是因為不難，是她不把難當回事。難是常態，不難才是意外。她在紹興吃過苦，在杭州熬過夜，在北京擠過地鐵。她不怕苦，怕的是苦了之後沒有結果。而她知道，只要堅持，一定會有結果。這是她從小就知道的道理。

她的法語進步很快。不是因為她有語言天賦，是因為她每天堅持聽廣播、讀報紙、背單詞。她把新學的單詞寫在便利貼上，貼在書桌上、冰箱上、鏡子上。刷牙的時候看一眼，煮麵的時候看一眼，睡前再看一眼。日積月累，她的詞彙量上來了，口語也流利了。課堂上，她開始主動發言。雖然說得慢，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有一天，教授講到聯合國安理會的改革，問各國同學的意見。歐洲同學說得頭頭是道，非洲同學也講了自己的看法。輪到邱姍時，她站起來，用平靜的語氣說：“中國支援安理會改革，但改革應當增加發展中國家的代表性，而不是少數國家的私利。安理會的權威來自於公平，而不是強權。”教室安靜了一下，教授點了點頭。下課後，好幾個同學過來跟她討論。她用法語和他們聊了十分鐘，雖然有些詞還不太準確，但意思都表達清楚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看著湖面上的月光。心裡很平靜，不是興奮，是踏實。她知道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強，雖然慢，但穩。她不需要別人認可，她只需要自己知道。

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她在圖書館看書。窗外的雪很大，密密匝匝的，像誰在天上撕一床舊棉被。她放下筆，看著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想起南京。想起十二歲那年的冬天，她站在物理樓走廊裡，懷裡抱著雨衣，沒有敲門。那個下午她很害怕，怕被拒絕，怕被嘲笑，怕自己不夠好。現在她不怕了。不是不怕被拒絕，是知道被拒絕了也沒關係。她可以再試一次，再試一次，再試一次。總有一天會成功。

她在日內瓦的兩年，沒有去過巴黎，沒有去過米蘭，沒有去過巴塞羅那。她的同學週末去滑雪、去泡吧、去旅行，她留在圖書館看書。不是不想去，是時間不夠。她要讀的文獻太多了，要寫的論文太多了。她來瑞士不是為了玩，是為了學本事。玩可以以後玩，學本事只有現在。

她拿到了碩士學位，又拿到了博士學位。答辯那天，她站在講臺上，用法語流利地介紹了自己的論文。臺下坐著五位教授，她認識他們每一個人。他們問了很多問題，她一一回答，不卑不亢。答辯結束後，委員會主席站起來，伸出手說“Félicitations, Docteur”。她握住那隻手，說“r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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