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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票_第72章 尾聲(1)

第二年春天,周浩去了省城的一所職業技術學校。

專業是“智慧家電維修”,學制兩年。學費全免——學校有針對貧困家庭學生的全額獎學金,林曉陽幫他申請的。申請材料準備了好幾個晚上,她坐在書桌前,在申請表上一格一格地填寫他的個人資訊、家庭情況、學習經歷。寫到他“有什麼特長”那一欄時,她猶豫了幾秒鐘,然後工工整整地寫了一行字:“擅長電器維修。能獨立完成常見家用電器的故障診斷和修復。動手能力極強,有超過五年的實操經驗。”寫完之後她看著這行字,覺得它太短了,太乾了,像一個巨大的、厚重的事實用一個很小的、很輕的容器在裝,怎麼裝都裝不下。但她想不出更好的寫法,有些東西不是用文字能裝下的。

周浩出發去省城的那天,林曉陽沒有去送他。不是不想去,是她覺得不應該去。他需要一個人上路,一個人面對新的環境、新的人、新的開始。如果有她在旁邊,他會不自覺地依賴她,會把她當成那根他從天台上下來時抓住的手,而不是自己站起來。她希望他能自己站起來,哪怕搖搖晃晃的,哪怕站不穩會再摔倒,那也是他自己的腿、自己的力、自己的路。

但她在出租屋裡坐了一整天,什麼都沒做。她沒有批改作業,沒有看書,沒有做飯,甚至連手機都很少看。她只是坐在陽臺上,看著天空從灰藍色變成橘紅色,再從橘紅色變成深紫色,然後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鑲嵌在那塊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夜幕上,像焊點。天空的焊點,固定著這個無邊無際的宇宙,不讓它散架。她聽到遠處有火車經過的汽笛聲,悠長而低沉,像一頭巨大的、溫和的獸在呼喊。她不知道那趟火車是不是開往省城的,也許不是。但她願意相信是。

下午的時候,她收到了周浩發來的訊息。是一張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隔著火車車窗玻璃拍的,玻璃上有灰塵和水漬,把窗外的景物切割成一塊一塊的。但林曉陽還是看清了——那是省城的天際線,幾棟高樓在夕陽中變成黑色的剪影,切割著橘紅色的天空。照片下面只有西個字:“林老師,到了。”

方遠後來問她:“你就這麼讓他走了?不跟他說點什麼?不當面送送?”林曉陽看著窗外的天空,那天的雲很薄,像被風吹散的棉絮。“他跟三年前不一樣了,”她說,“他現在走路不低頭了。手不抖了。說話的時候會看著人的眼睛了。這就夠了。比任何一張錄取通知書都夠。錄取通知書只能證明他通過了考試,但這些變化證明他活著,在往前活。”

那個小小的收音機,她一首放在辦公桌上。每天開機,調到她最喜歡的那個頻率。她聽新聞,聽音樂,聽天氣預報,聽那些電波穿過城市上空時發出的微微的沙沙聲。沙沙聲裡藏著另一個城市的聲音——省城的聲音,那些車流、人聲、工廠的機器轟鳴、學校實訓車間裡萬用表和電烙鐵的低語。她知道在那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裡,有一個男孩正坐在實訓車間的操作檯前,穿著嶄新的工裝,用一套精密的螺絲刀,拆開一臺又一臺壞掉的電器,把它們修好。他的手很穩,他的呼吸很輕,他的眼睛專注而明亮。他的手指沾著焊錫的痕跡和助焊劑的氣味,他的桌面上擺滿了電阻電容和二極體——這些在廢品站裡被當作垃圾賣掉的、微小的、沉默的、等待著被重新點燃的元件。他讓它們重新運轉起來,重新發光,重新發熱,重新在這個世界上發出屬於自己的、微弱但堅定的聲音。

就像她曾經為他做過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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